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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兒真就往施家去看芳兒,見芳兒一人躺在屋內,頭發(fā)蓬亂,嘴唇發(fā)白,旁側還擱著空空的藥碗。
她開口勸,芳兒也聽著,藍家是瓜洲人,一間小小的香燭店要養(yǎng)活一家人,父親好賭好色,母親外強中干,日子緊巴巴的難捱,后來到江都施家,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苗兒能嫁給況學,也多賴施家助力,人生在世,都是沾親帶故互相提攜的,既然日子越過越好,為人也要知足感恩些。
芳兒聽著姐姐說話,自己顫巍巍起身,把妝奩臺上的珍寶首飾都籠絡起來,干巴巴回苗兒:“知道了,這是好事,我心里頭高興還不來及呢?!?
苗兒松了一口氣,知道這個妹妹心儀施少連,當年在母親面前吵鬧著要嫁,如今這副模樣,雖是心灰意冷,好歹勸回來了。
“以后見面興許就有些難了,不如去姐姐家住一兩日吧?!泵鐑旱溃拔胰ズ褪┐蟾缯f,你一個人悶在這府里也沒什么趣味,我那好歹有巧兒和寧寧,都能陪你說說話。”
芳兒黯然點點頭:“好?!?
當即收拾了細軟衣裳,一齊去了況家,軟轎在儀門前落下,姐妹兩人聽見花木間隔的甬道有男人說話,一個是況學,另一個……是張圓。
芳兒駐足,苗兒牽牽她的袖子,示意妹妹快進內苑:“張家三公子前幾日剛到金陵赴任……甜姐兒的事情他不知,你姐夫也是有意瞞著他,我們莫在他眼前露面……快走吧……”
她在況家坐了半盞茶,一甩袖:“我還是回施家去,姐姐家人多,就不擾姐姐清凈?!?
張圓在金陵落腳之后,連日都不得閑,一面要接手衙門公文,一面還要訪親問友,這日從同窗舊友家歸來,推脫不過略喝了幾杯酒,已有些不勝酒意,到家已晚,門房老仆見主人歸來,奉來一封書信,說是一個婆子來送信,也未報家門,只叮囑要把書信轉交給家主。
張圓不以為意,起初以為是哪家的拜帖,讓身邊的小廝接了送去書房,自己回房內沐浴歇息。
第二日正是旬假,張圓晨起去書房看書,見桌上放著的書信,將信拆出來,只有一張紙條,寥寥數語:“禽兄喪盡天良,囚她入天香閣為娼,錢塘守備夫人楊氏亦在尋她?!?
張圓皺眉,這信寫的莫名其妙,轉瞬面色全無,急急抖了抖信封,又從里頭倒出半張粉色的花箋,那花箋被人從中撕破,上頭兩行不成句的簪花小楷,言語淡淡,向人請安問好。
這字跡他如何不識得,許多年前也曾鴻雁往來,是他未過門妻子的字跡。
那一瞬張圓如墜冰窖,兩手打著顫,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來。
他心頭有一塊永遠不能觸及的傷痛,每每想之便萬念俱灰。
未婚妻子轉眼蕭郎陌路,被兄長玷污后不見蹤跡,他也托人尋覓打探,所有人都說已經香消玉殞,連施家都暗地里承認。
甜妹妹,甜妹妹,甜妹妹……
天香閣是什么地方,他也耳聞過,施少連這幾年在金陵的事情,他也聽況學含糊提起過兩句。
張圓衣冠不整往外沖去,徑直沖去了天香閣,卻被門口龜奴攔下來,這時辰還在,樓里的人都還歇著,連潘媽媽都還未出來,龜奴打量這年輕人:“公子臉上眼里紅紅的,可是在哪樓里喝醉了?走錯了地方?”
他打了寒顫,看了眼天香閣的招牌,跟龜奴做了個揖,轉身往回走。
急急回家重新梳洗,換了身錦衣,帶足了銀兩,又去了天香閣。
潘媽媽看他容貌出眾,衣裳又貴氣,只是有些木愣愣的,好說好笑的迎入樓中:“樓里的姑娘們正在梳妝,公子坐著等等,我讓她們趕緊出來?!?
他要不吃酒菜,也不要花娘陪坐,就在闊大的廳堂里找了個偏僻位置坐下來,目光在四周游離。
坐到晌午,他終于見到那個人。
魂牽夢縈的花容月貌,月白衫子碧羅裙,身姿婀娜,懷中抱著一只雪白的獅子貓,偕著女伴從一側走來,緩緩上樓。
只是短暫的一面。
她的神色不是悲戚憔悴,也不是興高采烈,只是淡然接受這一切,那雙靈動生動的眼眸,不知是時光的沉淀,還是人事的折磨,已經變得幽深光亮,像是廣袤夜空中孤獨的星辰。
張圓生生止住想要喚她名字的沖動,在這里重逢故人,她會露出什么神情?
羞愧,驚慌、痛苦、麻木……
他不敢去想,更不敢面對。
他的甜妹妹,永遠都是那個純潔無暇,溫柔可親的施家妹妹。
他會救她。
天香閣的花娘覺得施少連轉眼間像換了個人一樣。
他以往著衫,多是青灰玄的深色,乍然換了件茶白的絹衫,在這天香閣里就有翩翩濁世佳公子之感,棄酒換茶,臉上也有清淡的笑。
男人年歲漸長,不同于弱冠時的濯濯青柳姿容,如今氣度更添沉穩(wěn),人情也更為達練,倒更像是一輪皓旰朗月,臨窗照室,皎潔敞亮又有朦朧之感。
他在甜釀面前說錯了,性情倒真是變了回去,看見甜釀和阮阮正在逗弄樓里的雪獅子貓兒,上前說了兩句話,揉了揉甜釀的發(fā),在她光潔的額頭啄了啄,聲音溫和:“別拿扇穗子逗貓,仔細它撓你的手。”
阮阮在旁看著,他一手圈摟著甜釀的腰肢,一手撫著她的鬢,是熟稔又自然的動作,眼里蕩漾著柔和波光,險些驚掉下巴,施公子什么時候有過這樣的溫柔神色,要么倨傲清冷,要么陰沉可怕,眼睛一直都是冷的。
施少連摟住甜釀溫聲說了幾句,又走開了,阮阮看著甜釀淡然自處的神色,撞撞她的手臂:“你和施公子……是很早就認識么?”
甜釀不置可否,問阮阮:“如何看出來的?”
“你們看起來對彼此很熟悉?!比钊顗旱吐曇?,“我們坐在他身邊,雖然挨得緊,他的肩頭是抵著人往外推,但你不一樣,他是把你往他懷中帶,讓你貼著他的身體……”
“就像男人那個時候……”阮阮在她耳邊嘀咕,臉上一絲紅暈,甜釀抿抿唇,環(huán)住自己的手臂。
湘娘子在天香閣內,施少連便不管樓中之事,湘娘子應酬多,就把甜釀推過來理一理樓中事務,免得她整日出神發(fā)呆或是尋歡作樂,他不管她,天香閣里的人太多了,關系復雜,總有需要。
每月的進賬支出繁瑣無比,胭脂水粉、吃食用度、丫鬟下仆,這吃人的地方披著情色皮囊做起營生來,內里的行行道道,錯綜復雜厲害關系,不是一個簡單的施家或者一間香鋪子能比的。
甜釀起初不愿,但在湘娘子看來,沒有天香閣,還會有成千上萬間勾欄妓院,讓花娘們自己想法子把日子過好,早點跳脫出去,總比死要好。
施少連歸來總要來尋她的,殷勤伺候自不必說,她若忙,他便在一旁等著,她若在外玩鬧,他上前來摻和兩下,天氣轉暖,秦淮河面上的畫舫游船多起來,他把她從水邊抱進畫舫里,帶她閑游十里秦淮河景。
甜釀對他不假辭色,慣常沒有好臉,他溫柔起來,卻更甚于以往,將她的手抵在自己跳動的胸膛上,婉轉吻她的眉眼,低聲呢喃:“到底想我怎么做?要殺要剮隨妹妹處置……求妹妹說句話吧。”
甜釀不耐煩,反手去推他,掙開他的懷抱,他正掐著她的腰,帶著她往后仰,雙手仍不忘把她的身子扶正,正磕在后面凸起的船板上,沉悶一聲咚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