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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夫人臉上笑容有些奇妙:“原來真的是江都的親家,之前不知,倒是我家失禮了。”
曲池聽聞,也趕出來見客,王妙娘打量著這年輕人,有些勉強的笑著:“今日算是見著女婿了。”
曲家旁人見這一排場,俱是有些丈二腦袋摸不著頭腦,還是曲池出言掩飾:“九娘非施家親生,乃是王姨娘帶入施家的義女,在施家住了十年后離開江都,回歸了本名本姓。”
但只要稍一打聽,就知道這位昔年的施家二小姐的一些不著邊際的風言風語,也知道施家這位養育她的王姨娘的一些前塵往事。
曲池款留王妙娘母子幾人留在曲家,和甜釀敘舊說話,待旁人散盡,王妙娘款款握著甜釀的手:“回來多久了?也不回家來看看。”
“快一個月了。”甜釀看著弟弟妹妹,目光回到王妙娘身上,“之前去過施家一次,姨娘和弟妹都不在,后來這家里出了事,一直也沒來得及見……姨娘如今過得好么?”
王妙娘微笑:“很好,我帶著兩個孩子,日子清凈。”
她如今已算是洗凈鉛華,素靨見人,衣裳也是極簡,一點看不出昔年的妖嬈風情,像個樸實的婦人。
甜釀將喜哥兒和慶姐兒摟在懷里,輕聲問:“我走之后……他有沒有……難為你們?”
王妙娘道:“沒有,他對我們還算好,衣食無憂,奴仆照料,喜哥兒還念著書。”
喜哥兒仰著一張清秀面孔:“姐姐,你嫁人了么?”
“是啊,我嫁人了。”她微笑,“剛才你不是也喊過姐夫了么?”
喜哥兒點點頭,又問:“姐姐,你這幾年都去哪兒了?”
甜釀將自己的遭遇略講了一遍,最后王妙娘帶著兒女離去,甜釀喚住她,緩聲問:“姨娘是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也是湊巧,在廟里偶爾見著你,才知道你回來了。”王妙娘溫柔笑,“打聽之下,才知道你嫁到這家里來了,也是緣分。”
“是么?”甜釀睜著眼,話語輕飄,“姨娘在施家不出門,是在哪個廟里看見我的?”
“也不是我瞧見,是旁人瞧見了,七傳八說到我耳里來,我心頭極喜,打探了幾日,才過來瞧一瞧。”王妙娘解釋道。
甜釀點點頭,送姨娘弟妹出門,最后還是忍不住,在王妙娘身后道:“有旁人瞧見我,認出我來,姨娘打聽到我在這兒,自然也能打聽到我如今的名字叫宋九娘,怎么還會喚我的舊名呢……姨娘上此回江都,是私下來見我的……這次我回來,怎么會直接登門拜訪呢?”
她神色肅然,心頭五味陳雜,手握成拳:“是不是……我……我是被他知道了么?他知道我回江都了?……讓你來看我?”
王妙娘頓住腳步。
甜釀輕聲問她:“他想如何?”
“他這兩日回江都辦事,過幾日還要回金陵去。”王妙娘塌著肩,“也沒說什么,只是叫我來看看……你想見他一面么?好歹也是一家人……”
甜釀臉色肅然:“不想。”
“那施家呢……你也帶著女婿回家來坐坐……看一看……”
甜釀緩緩搖頭。
“好吧。”王妙娘看著甜釀,眼神突然有些憐憫,“若有空,我再來看看你。”
王妙娘回府,把喜哥兒和慶姐兒安頓好,自己推開了內院的門。
如今家中人少,內院無人打理,已經荒蕪,滿園草木瘋長,湖中夏荷如林,屋舍都藏在葳蕤綠枝之間,地上的落葉和落花積攢了一層又一層,踏上去能察覺底下蟲蟻四竄爬行。
榴園的石榴花無人照料,滿樹滿椏開得尤其艷麗,王妙娘見施少連背手立在樹下,靜靜望著庭蕪森綠,花紅如火。
她將這日所見所聞細說給施少連聽,說到最后,見他抬起低垂的眼,眼簾往上一掀,眼神冷清,聲音淡漠:“是么?她倒一直有骨氣。”
王妙娘心有忐忑:“她如今過得很好,你看在那些年的份上……別害她……”
“她是我妹妹,我怎么舍得害她呢。”語氣婉轉又溫柔。
他徑直往前走,去推榴園的門。
門窗上都是厚厚的灰塵蛛網,游廊鋪滿枯枝落葉,門未鎖,吱呀應聲而開。
這屋子還保留著四年前主人離去的模樣,茶具、繡架、書籍、箱籠……都蒙著一層暗灰。
內室的妝鏡上已經倒影不出人影,畫屏后的床榻,輕緋的床帳已褪成素白,軟厚的枕褥凌亂不堪,床邊的那壺酒,那只酒杯,他嘔出的那口血,換下的那身沾滿穢物的衣裳,都蒙著灰委頓在眼前。
他在這屋里痛苦躺了幾日,能下地走動之后,就把屋子封了起來,再也沒有回來過。
當年她決然走出這間屋子。
如今他要她,心甘情愿,自己回來。
曲家經營著幾間銀樓,天南海北也有相熟的生意伙伴,南海的珍珠,西北的玉料,滇南的翡翠,收購些上乘的料子在南直隸內轉手銷賣,這些此前都是曲父帶著二房一起打理,如今曲池一面要照應家中,一面要掌權奪勢,沒有察覺到甜釀的精神恍惚。
還是燕好之時覺出異狀來,她心不在焉,懶于配合,曲池摁住她,靜靜枕在她肩頭:“九娘見了姨娘和弟妹后,就有些怏怏不樂。”
“為什么呢?見了親人,不是該高興么?”他低聲問,“為什么反倒憂愁起來?”
“哪有?我心頭高興得很。”她閉著眼,把自己蜷縮起來,“曲池……我有些累了……近來事太多了。”
他也覺得累,歸家后處處受制,事事不順,想藉由她柔媚的身體得到安慰,瞧著她波瀾不起的神色,拒人門外的語氣,心頭涌上來的只有煩躁。
“是因為他么?”曲池細細密密吻她,“九娘以前的那個男人……九娘可以跟我說很多話,卻唯獨有一個人,一件事不會提……那個叫施少連的男人……”
甜釀肩膀僵住:“曲池……”
“你和他的過往……是禁忌,也是深淵……在小庵村,你為他憂愁失眠,蒼白得像個游魂……在錢塘,我守著九娘那么久,煞費苦心,也沒有全部撬開九娘的心……四年過去了……我沒有從九娘口里聽過關于他一個字。”
“可我依舊很知足,誰都有過去,總會一點點忘記,我和九娘結為夫妻,已是一體,九娘的心慢慢會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曲池低嘆,“可是,從知道要回江都的那一日起,九娘就經常出神……是因為想起了那個男人么?施家人來了……是不是那個男人知道九娘回來了?他有傳話給九娘么?惹得你又想起了他?”
曲池心頭郁悒,撈著她的腰,廝磨親昵:“四年了,姐姐還是不能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