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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花娘笑盈盈告訴他,“不是我們調的香,是錢塘一家小香鋪里的熏香,去年才時興起來,我在錢塘有個手帕姊妹,年節里專送了一盒子給我,模樣可好看了。”
“是么?”他含笑,偏頭去嗅那香爐里的裊裊香氣,“倒是有些意思。”
他難得偏露出一點自己的喜好。“公子喜歡么?奴把那盒香都送公子。”花娘獻媚,去了自己屋子,捧出一個精致香盒。
那漆木香盒不過巴掌大小,精雕細刻,白綢鋪設,內里是模子拓出一套八樣的蓮狀香餅,小菡萏,嫩荷,蓮蓬,藕節,真是栩栩如生,精致可愛。
“閨閣里的小玩意。”他覷了一眼,搖搖頭,“也只有你們才喜歡。”
那花娘見他興趣不甚高的樣子,嘟著唇:“這一套可要二十兩銀子呢,緊俏的很,想要還要專托人去買,聽說鋪子主人就是女子,倒是懂我們女子的心思喜好。”
這一盒香就擱在他屋里。
午夜夢起,冷清難眠,他從床榻上下來,神色陰郁走在空蕩闊大的屋里,骨子里是嗜血的沖動。
投一餅香入爐,香氣綿延,是青荷的香氣,略澀,略苦,清透鉆入心肺。
小孩兒喜歡的香吧。
他恍然想起那個人,屋子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竹編的蟈蟈籠子,白瓷的鈴鐺,一套竹雕的磨合羅泥人,狗尾巴草扎成的干花。
她的綾襪上會繡一桿青蓮。
她嘗起來,也有蓮子一般的香。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汲汲營營的日,永不能眠的夜,緣何還是不能忘。
暖春三月,他收到了吳江的書信。
曲夫人攜子帶仆去了錢塘,造訪胞弟,一月才歸,歸明輝莊三日,遣人去盛澤各家贈自家香,除此之外,明輝莊和小庵村,一如以往,一潭死水。
錢塘。
他漫不經心將書信在香案上擱下,投一塊香餅入爐,闔上眼。
蓮子的香。
極淡的甜,透心的苦澀。
那淡青色、纖弱嬌嫩的蓮芯。
他嘗過那樣什么味道。
她就是他的蓮子。
去年十月,曲夫人胞弟大婚,曲夫人照顧幼子,未得出行,只在莊內籌備了喜禮,送往錢塘。
長姐如母,幼弟不攜妻上門拜見,倒勞一個避世的婦孺帶著坐輪椅的兒子去探望。
贈香。
是有些古怪。
那香盒被他捏在手里把玩,盒子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是香鋪的名記。
錢塘 醉香鋪。
錢塘。
施少連沒有在明輝莊見過曲池。
他霍然睜眼,去喊順兒:“現在去,查查曲夫人的胞弟……還有這家香鋪……”
消息回來得很快,不過幾日。
曲夫人胞弟迎娶的妻子。
西湖醉香鋪的鋪主。
昔年應天府大理寺寺卿楊簡家仆,如今錢塘守備楊夫人的義女。
宋九娘。
他輕輕勾起唇角,笑容冰冷如雪。
眼神闃黑如深井,冷凝的光,吞噬驚濤駭浪。
喃喃自語:“真了不起啊……我的好妹妹……”
第96章
金陵距錢塘六百余里,千里良駒三日可及,駟架馬車六七日,沿江水路半個月。
他偏偏選擇了最慢的水路。
輕舟滿帆,日夜不停,花了整整十日。
到錢塘府時,恰是四月春末初夏,舟頭見清凌江水里浩浩蕩蕩浮來一片粉白落英,是城內百花凋謝,花瓣飄墜在江水之中,這迎面而來的花浪,攪卷在船櫓之間,呈現出支離破碎的美感來。
碼頭人潮擁擠,來往忙碌,小舟夾于其中,顯得分外安靜,順兒守著:“公子……下船……”
他一連許多日都未真正闔眼,嘴唇干裂,身上的衣裳還沾著天香閣的酒漬,順兒去打了盆水來伺候他洗漱,銅盆里倒影出容貌的那一瞬,他猛然將布巾拋下,冰涼的水珠濺在面容上,帶來一瞬清醒的痛感,他癱在椅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順兒垂手立在一旁,半晌才聽見他出聲問話,聲音說不出的空洞和累:“錢塘府不是找過么?她在此處待了三年,三年都沒有把人找出來?每年上萬兩銀子的支出,這就是你們找的結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