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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兒聽完,也怔了半晌:“你想如何?”
“我也不知道。”芳兒抹淚,“姐姐姐夫能不能幫幫我……都是一家人……”
苗兒自然要幫,硬著臉皮在施少連面前,不必苗兒開口,施少連一點就透,畢竟是自己的表妹,疼肯定是要疼的,錦衣玉食仔細養著,請曲藝師傅教她琴棋書畫,也叫嬤嬤來教她伺候人——她羞得面紅耳赤,但總記得他說的那句話,等她什么時候能勾起男人興致。
施少連有時上門赴宴,跟著友人出去游山玩水,不方便帶著天香閣里的花娘,就從家里這群女人中挑人,一來二去,總要芳兒作陪。
他年歲漸長,模樣已完全脫離了青澀,舉手投足之間漸是成年男子的韻味,喝酒喝到醉時,喜歡懶洋洋摟著女人柔軟的腰肢,半闔著丹鳳眼,偏首嗅著懷中人身上的香,模樣俊雅又風流,總是能令人芳心顫抖。
楊夫人在錢塘日久,常游逛各處景致,有時攜著丈夫,有時陪同那些官夫人,西湖勝景,曲池的那個珍珠鋪子,楊夫人若是有空也看看,偶爾也帶著同行的夫人們去幫襯些營生。
曲池極少在珍珠鋪子里待,要問伙計,必然在幾步之外的香料鋪里。
楊夫人來了兩三次,這日索性就領著一群無所事事的官夫人,沿路逛到香鋪,楊夫人不懂香,也不愛香,此前不往香鋪里去。
官夫人們踏進這間精雅整潔、暗香浮動的鋪面里,都是極有好感,體面人家用香,多是去有名的香鋪里,平日極少走進這樣的小店子,料想都是些俗香俗粉,看不上眼。
但其實也不差,架子上擺放的那些絹袋扇子一類,繡活甚佳,香氣也清甜,不是市井攤販的俗貨,還有頭油香膏胭脂這樣的零碎小物,都是裝在琉璃瓶里,晶瑩澄透,瞧著都好看,只要是女子就能喜歡。也有一架子熏香,也不是常見的小圓餅小香丸一類,用模子制成蝶、雀、花一類的形狀,甚至有十二生肖的獸型,很是精致。
守店的是一對淳樸的姐妹花,看見店里一時夫人婢女涌進來不少,將小小的一間店塞得滿滿當當,話也來不及說,一時手忙腳亂起來。
香爐里投入一塊小小的香片,眾夫人評賞:“這香氣有些焦了,還是個制香新手哩。”
“前頭香甜,后頭清淡,有些和緩余韻,不奪不搶。”
“是龍涎香和薔薇水共煎,這不是胡鬧么,不過倒還有趣……”
小玉和小云應答不上來官夫人們的問話,額頭冒著汗:“這些都是我家姐姐親制的香,姐姐在后院,請她出來跟夫人們說話。”
甜釀見鋪子里站著一群衣著華麗的貴夫人,對著架子上的香品指指點點,臉上神情大都是滿意的,頓時有時來運轉之感,對著自己的香品如數家珍講說起來。
曲池在人群里看了一圈,見楊夫人站在門首,手里搖著一把折扇,揚著眉含笑看曲池。
他是和甜釀一道從屋里出來的,進門的時候,還幫著甜釀拂了拂袖子上的衣褶。
幾位官夫人幾乎把架子上擺的那些香品搬空,甜釀雖然面上強裝矜持,收銀子的時候,仍是禁不住綻放出一個極燦爛的笑容,殷勤有加送諸位夫人出門。
楊夫人照拂生意,也挑了兩樣,見甜釀臉頰兩側的酒窩,晃了晃神,多看看一眼,不禁有些恍惚。
曲池和甜釀將楊夫人送到馬車旁,臨上車前,楊夫人禁不住回頭,問甜釀:“還未請教過這位小娘子,不知尊名?貴鄉何處?”
甜釀回道:“敝姓宋,名九娘,淮安人。”
楊夫人一怔:“哪個九?”
“行九的九。”
楊夫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她,握住她的手,柔聲問:“你今年多大歲數?生辰在何時?”
甜釀略有遲疑,抿唇:“二十有二,是臘月初七生。”
楊夫人皺著眉頭,緊接著又問:“你家中父母是何人?生平如何……”
曲池擋在甜釀面前,笑嘻嘻揖手:“夫人……”
楊夫人瞧著甜釀,似乎面有難色,不欲言語,扶著馬車略嘆了口氣,回過神來,也覺得自己的追問略有些失禮,笑道:“我看著九娘子……覺得甚是親切,像故人一般,忍不住多問了兩句,多嘴多舌了,九娘子莫怪罪。”
不可能是玖兒啊,玖兒在吳江尼姑庵里就病亡了,尸骨早在十幾年前就被她收攏,移到金陵她父母兄姊身邊去了,每隔幾年她還回金陵去祭拜一次。
次日一早,曲池上門拜會楊夫人。
楊夫人也有心找他:“池兒和那九娘,不是尋常關系吧。”
她次次去,次次都察覺曲池和九娘子關系非同一般,關鍵是,九娘子是婦人裝扮,一個獨身青年和一個年輕少婦走得這樣近,是什么緣由呢?
曲池抖抖袍子,直接跪在了楊夫人面前:“池兒知道楊姨俠骨柔腸,想求楊姨幫池兒的忙。”
“我是因為九娘,才一直絆留在錢塘。”曲池直言,“池兒心儀她,卻不欲告知家姊,所以一直瞞著楊姨。”
“昨日楊姨問九娘姓名家世,她面有難色,其實她真名不是宋九娘。”曲池直言,“她姓施,閨名叫甜釀,是江都人。她是施家的一位姨娘所生,后來施家發覺她并非施家親骨肉,把她認作施家螟蛉子,她家中長兄對她有非分之想,欲強占之,九娘不從,三年前逃離施家,化名宋九娘在小庵村暫住了半載,那時蓉姊對她有些照料,我也因此和九娘結識。”
“九娘從未對外提及過她的真名身世,只是在她離開小庵村后,她那長兄突然至小庵村尋過她,此人陰冷狠戾,在明輝莊威脅過蓉姊,還踢死了一名鄉民,我和蓉姊這才知道她的身世。后來我在錢塘和九娘偶遇,我暗自傾慕她,又擔心她兄長追到此處,所以長留錢塘,只為陪她左右。”
“我對九娘,乃是一見傾心,但蓉姊心頭有顧慮,又因九娘身世背景,不欲我和她在一處。所以我瞞著蓉姊,未對蓉姊吐露實情。”曲池央求,“求楊姨幫我保密,我怕蓉姊拆散我兩人,也怕她那長兄得知她的蹤跡,加害于她。”
曲池這一番話,把楊夫人心內的一點狐疑又按回去,楊夫人先聽甜釀的坎坷舊事,再聽曲池的良苦用心,一番欷歔:“怪不得我問她名字鄉籍,她面上似有難意,也怪不得你攔我,原來是這樣一番遭遇,倒是我魯莽,差點戳到她的痛處。”
又有些佩服:“這姑娘,很有些出息,她孤身一人離家,是如何挺過來的。”
曲池于是將小庵村她的針黹度日,到錢塘的支攤售活,再到西湖的香料鋪,件件樁樁,娓娓道來,楊夫人本就有些江湖仗義氣,聽得頻頻點頭,連連稱贊,滿腔熱血都投入到這姑娘心志上:“我初見她,就覺得和她投緣,你說的這些,更覺她落在我心坎里。”
楊夫人看曲池:“她這樣的身世際遇,你以后如何打算?”
“池兒當然想娶妻,越早越好。”
楊夫人看曲池的目光中有贊許,也仗義助人:“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又豈能跟你姐姐去說,你大可放心,你姐姐那邊,我幫你遮掩。”
曲池放下心來。
后兩日,楊夫人還特意去了一趟香鋪,笑吟吟喚她九娘子。
有些人確是一見面就合眼緣,楊夫人被甜釀迎到后院,只見處處陳設都舒心,甜釀親手給楊夫人斟茶:“夫人降臨寒舍,蝸居恐怕褻尊,粗茶陋室,夫人見諒。”
楊夫人見她言行舉止無不熨帖,心頭很是歡喜:“你這兒極妙。”兩人閑坐,楊夫人問她錢塘生活,每日勞作,甜釀挑揀些說,楊夫人夸她,“一個女子能自己開間鋪子,很不一般。”
甜釀微笑:“哪里,多半還是依賴家里兩個妹妹和曲池,左鄰右舍幫襯。”
說起曲池,楊夫人直瞅著甜釀笑:“這倒是個好孩子,他和我說起你兩人的事情……我聽在耳里,心里也替你兩人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