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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綺避人耳目去了趟前院,見方玉在書房外的小天井抄書,甫一見面,兩人臉色都半青半紅,方玉起身揖手,云綺見他徐徐起身,一身舊袍子,還是那副窮書生樣,乍然想起當日落水情景,尷尬得連頭皮都發麻起來,又見他垂眼,臉上一點神情都無,他兩人說話不多,但次次都是云綺冷嘲熱諷,橫眉冷對,方玉不聲不響,目不斜視。
云綺心中不快,恨恨跺腳:“勢力小人,別以為你占了我便宜,就想要挾娶我,我是不會嫁給你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方玉壓根不看她,俯身將小書桌上的書卷收拾起來,淡聲道:“三小姐說錯了,其一,我沒有占三小姐便宜,那日在掬月閣,我原是想讓三小姐去窗口喊人開門,豈料三小姐自己撲上來纏我,我只得帶三小姐跳水;其二,我也不是要挾要娶,當日雖是意外和迫不得已,卻是眾人目睹,損了三小姐的名節實非我愿,只能用此法平息外人議論;其三,若是三小姐真不愿嫁,請稟明老夫人,我亦是感激三小姐不嫁之恩。”
云綺小臉漲得紅得出血,想起那日情景,心中又羞又氣,只覺心尖上又酥麻麻的難受,昂著下巴倔嘴道:“我這就去和祖母說,寧愿一輩子不嫁人,出家當姑子,也不嫁給你。”
云綺的抗議自然無用,方母很快帶冰人來施家吃說合茶,換了庚帖,合了八字,至于后邊的打算,如今方家還在外頭賃屋而住,沒有迎娶的宅子,手頭也短,草草娶過去也不好看,一切都遷就施家的意思。
施老夫人原打算先把聘書收下,剩余的等施少連回來再議,畢竟不過兩個月時間,但云綺又鬧,這也不肯那也不肯,每日在碧波閣發脾氣,桂姨娘巴不得時間越拖越長,先是挑揀日子,又是挑揀庚帖樣式,來來回回弄了好幾回,庚帖還未換成。
紫蘇得空往桂姨娘院里去,要尋管事的婆子支領些皂角熏香等物,見桂姨娘臉色不甚佳,也不便上前閑話,只在人前福了福,跟著管事婆子下去。
哪知那婆子領著紫蘇去了半日才回來,桂姨娘以為那婆子偷懶,在庭下罵了幾聲,那婆子辯解:“也不是奴偷懶,只是和紫蘇姑娘在庫房里找熏香,紫蘇姑娘專要那一樣的熏香,說是榴園幾個婢女用的那種,婆子也說,‘榴園的姑娘們不太往這兒來,興許不是庫房里的東西’,紫蘇姑娘不信,說是方先生也用的,老婆子陪她找了許久,還是未找到,最后紫蘇姑娘空手回去了。”
方玉的屋里的東西,也都是桂姨娘分派人送去的,桂姨娘罵了一聲,臉突然沉下來:“去請紫蘇姑娘來喝茶。”
紫蘇還未走遠,又被婆子追回來,桂姨娘拉著紫蘇的手入座,細問她:“到底是什么香,要你這樣好找。”
紫蘇笑笑:“只是熏衣裳用的香,往常不見那樣的,許是今年的新香,我見好些人都用著,故而也來姨娘這討一份,哪知想錯了,現在也回過神來,許是孫先生那來的東西,分了些給榴園和方先生處。”
桂姨娘鼻子里輕哼了一聲:“孫先生知道避嫌,如何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紫蘇誠懇道:“婢子身份低微,原不該在這兒多嘴……姨娘和三小姐向來厚待婢子,婢子心頭也向著姨娘。那方先生看著倒好……老夫人和大哥兒一向賞識他……出事前幾日,老夫人暗把方先生喊來說話,有意讓他娶二小姐,哪知方先生一口回拒……當場給二小姐鬧了好大個難堪……沒料想轉眼……”
桂姨娘冷笑連連,心頭這下終于明白,八成甜釀心頭愛慕方玉,又送香又尋人家說話,哪知方玉落了她的臉面,云綺又和她鬧了別扭,于是心生歹計,讓云綺和方玉當眾丟臉。
”婢子剛從老夫人那來,見孫先生正在和老夫人說話,說是要清點庫房,給三小姐充嫁妝……”又道:“二小姐恰好也在,說是廂房里還擱著十幾個現成的箱籠,都是精心置辦的,不若都挪出來給三小姐用……”
桂姨娘聽聞此話,臉上更是掛不住,幾要氣炸,抖著唇:“她這是什么心思,她若想嫁,自己嫁便是了,何必拿嫁妝來羞辱人,云綺還差了她那些晦氣嫁妝么?”
紫蘇見桂姨娘滿臉陰云密布,抿抿唇:“興許二小姐也是一片好意,只是略委屈了三小姐,若能揪出那闖禍之人代三小姐受苦,那也算出了口氣。”
她朝著桂姨娘福了福,辭別出去。桂姨娘陰著臉在屋內坐了片刻,嚼著紫蘇最后說的那句話,又去看云綺,碧波閣緊關著門,云綺頂著亂糟糟的發,不聲不響挺在床上。
原來是甜釀來過,和云綺說了一番有的沒的話,把云綺氣得小臉雪白,在床上生悶氣。
桂姨娘見女兒這番神情,把方才紫蘇的話同云綺說了一遍:“方玉看不上她,在你祖母面前落了她的臉,她惱羞成怒,這才報復你們兩人,此人蛇蝎心腸,你祖母看不透,姨娘可看得明明白白。”
云綺從床上慢慢坐起:“姨娘說……方玉不肯娶她?”
“可不是。”桂姨娘道,“也只有你祖母和大哥兒才覺得她好,她若真的好,原先的張家,現在方家,能都嫌棄她么?”
云綺向來討厭甜釀,多是姐妹間的攀比心思,也是小孩兒心思作祟。這下聽說方玉拒了甜釀,心頭冷笑一聲,松快了不少,他倒還有些可取之處,不是那種被輕易蒙騙的糊涂蟲。
桂姨娘看著女兒出了回神,云綺不肯嫁,施老夫人又著急將甜釀嫁出去,如今施少連不在家,若是能使個法子,將婚禮匆匆辦了,屆時迎親時偷梁換柱,也不失是個辦法,若是鬧起來,反正生米已煮成熟飯,也是不怕的。
云綺心直口快,這計策還得先瞞著她,先將她哄得把親事定下來,柔聲安慰:“你不用理會她,人在做,天在看,總有她好看的時候,如今我們遭了殃,她也別想好過。”
又轉口夸贊方玉:“那方家,雖是窮困些,但瞧著也是個知禮懂事的,那方夫人說話和氣,看著也好,這一家子上下,倒不像個壞的。”
云綺見娘親突然轉變口風,稀奇不已:“姨娘,你怎么夸贊起他們來了?”
桂姨娘叨叨絮絮說了一通,從伺候舅姑說到治家持中饋,勸云綺:“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云綺嘟唇,半晌道:“他還算個半個正人君子,不是那種討厭人。”
細細想來,兩人也沒什么仇怨,只是施少連說要把她嫁給方玉,云綺才被惹毛,覺得是甜釀挑剩不要的留給她用,又嫌方玉家境貧寒,配不上她,這一番誤打誤撞下來,又聽說方玉瞧不上甜釀,頓時有同盟之感,那一點窮酸氣也不見了,覺得此人還是有些眼光,做人也勉強算厚道。
出乎意料,這婚事后面走的很快,云綺聽勸,桂姨娘也心平氣和,聽施老夫人說要挪用甜釀的嫁妝給云綺,也不惱,全都接了下來,帶著人清點封箱,列出了厚厚的禮單。
方家人事事依順,婚書很快就定了,方家的聘禮也送來,迎娶的日子施老夫人有意定在今年年末,時間寬裕些,那時施少連和藍可俊也都歸家,正好打點的婚事,另外還要留些時間籌備,雖然家俱箱籠用的是甜釀的嫁妝,老夫人也少不得再補貼些給云綺,有意在外置一間宅子,當嫁妝補貼給云綺,成親后搬進去,以后的日子過得也不能差。
只是桂姨娘不愿意,還要將婚期挪前些,專門請人譜了個吉日,就在九月初,施老夫人聽完,皺皺眉:“九月不妥,那時候大哥兒還在外頭,這樣重要的事,他這個做長兄的如何能不在,還是往后再拖拖。”
施老夫人算了算,想把日子定在十月中旬,桂姨娘沒有法子,若是施少連歸家,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又沒有推脫的說辭,急的不知道怎么才好。
甜釀冷眼看著這小半個月,云綺的婚事順順當當走下來,坐在梳妝臺前清點自己的首飾,將各樣首飾叮叮當當擺出來,寶月見甜釀擺弄著幾兩碎銀子,笑道:“二小姐近來總這樣翻來覆去的看。”
她手邊現錢的確不多,每個月的月錢都存不住,連著把以前掛在荷包上,綴在項圈上的銀豆子,銀菓子都找出來,收在手邊。
“這家里,若論起窮來,我倒是最窮一個。”甜釀嘆氣微笑,以前要花錢打發下面的婢女嬤嬤喝茶,還要和喜哥兒貪嘴,存不住多少銀錢,如今施少連樣樣都對她好,予給予求,卻絕不會把一分銀子漏在她手里。
甜釀抓了一把銅板給清露和明霜:“你們兩個,去央著廚房的人,往外頭去買些炒貨吃。”
清露明霜年紀小,又是新來的婢女,生的喜慶,又愛熱鬧,閑時在榴園坐不住,很愛往園子里去玩,又因著年紀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嘴里閑不住,更愛到處尋些吃食填嘴。
甜釀坐在屋內無事,這幾日又給自己多加了一項活,每日里送喜哥兒去學堂上課,傍晚又親自去接。
方玉這幾日都能見甜釀來學堂接送喜哥兒,有時候還能坐在學堂里喝一盞茶,自上次兩人將事情說開,內里多少有些尷尬,但面上仍是佯裝無事,好在甜釀神情淡淡,話也不多,方玉倒有些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這日因著喜哥兒的課業,甜釀在內院門首和多和方玉說了幾句話,剛踏進內院的門,見方玉追進來,原來是把喜哥兒的書袋落在學堂里。
甜釀頭一遭見云綺踏進榴園的門,可惜陰著臉,一聲不吭,怒氣沉沉提裙進來。
“三妹妹喝茶。”甜釀笑得很歡快,“三妹妹是榴園的稀客,是第一次來吧?倒是要多坐一會。”
“你要不要臉?”云綺提裙沖到甜釀面前,倒豎柳眉,指著甜釀的鼻子罵,“普天之下,還有跟你一樣臉皮厚的人么?”
“我怎么了?”甜釀不解眨眼,“我什么也沒做呀。”
“你還有臉說你什么也沒做。”云綺氣極,“全家人都看見了,你每日眼巴巴的跑到外院書房去,和方玉竊竊私語,勾勾搭搭的。”
云綺跺腳:“你有沒有點羞恥心……你讓我當眾出了那么大的丑,被人笑話還不夠,現在我和方玉議親,你又攪合進來,每日纏著他說話,這天下怎么會有你這般惡毒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