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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紫蘇姐姐幫著把東西都收拾過來,連著原先放在繡閣里的一應用具,也都搬過來了,二小姐帶著婢子們收拾了一整日。”
“三餐湯飯、茶水可有缺?”
“不缺,都是廚房的人送來的。”
施少連唔了一聲,點點頭。
寶月領著兩個小丫頭出去別處收拾,只余屋內兩人獨處,他撒著兩條長腿,支頤而坐,淡聲問她:“這些雜事,自有婢女收拾,也不急于一時,你陪著忙到這個時辰,當心累壞了身子。”
她將手頭的事停下:“左右閑著無事,小丫頭們不懂事,東西擱著不合我意,不如我自己動手。”
施少連聽這話,心頭十分喜悅,柔聲向她招手:“來我身邊坐。”
她不肯動,他微微嘆氣,只得自己上前,挨著她身畔,接過她手中的家用小物,一件件擱在桌上,環住她的纖腰:“覺得這園子如何,還喜歡嗎?”
榴園幽靜,在湖邊能望見藏在樹杪之間的碧瓦粉墻,若若從外院進來,要繞過大半個園子,從水榭過來,轉過重疊山石,才見荼蘼架夾著的一條碎石小徑,往里才是一帶精舍,頗有些曲徑通幽別有洞天之感。
“好倒是好,只是居心叵測了些。”她靜靜點頭,“去別處都麻煩,后院的小角門,抄個近道去見曦園倒方便。”
“你當時說要幽靜些,況家小妹畫的圖稿我也滿意,似有世外桃源之感。”他依著她的臉腮摩挲,“暫在這住一陣,以后有好地方再換。”
她伸手去拍游離在腰間的手,“這兒就很好了,不必再換。”
他不在意她說什么,將面頰貼在她頸上,深嗅其間甜香,心蕩神迷,將她打橫抱起,往臥房去。
臥房已收拾的七七八八,外廳大幅軒窗,俱糊著素紗,院里花木隱隱綽綽浮在窗上,臨窗妝臺鏡架,寶瓶珠璣滿目,圖書翰墨盈幾,內室珠簾花屏,翠鴨香爐,繡帳鴛衾,竹枕涼床,色色可人。
甜釀被拋在錦衾上,見他著急解衣裳,撐起身子:“你從哪兒回來的?身上沾的什么?叫寶月來……”
“只喝了幾杯酒。”他欺身而上,情熱纏她,“沒碰別的。”
“叫寶月送水進來!”她往床內躲避,握緊自己的衣裳,呼吸發急,“都等了一個月,這一時半刻都不能等了么?”
他不肯,掐著她的纖腰往懷中拖,面色沉醉,眼神闃暗,唇舌只沿著香頸往衣內拱,一味在她身上輕薄。
甜釀癱軟在錦被中,冷眼注視著身上男人。
是欲嗎?濃墨重彩、不加掩飾的欲,和表象的清淡溫和截然相反的形象,往昔斯文端方的舉止之下都藏著些什么念頭,和妓館里那些貪聲逐色之徒又有什么區別。
一碰即燃之際,他在唇舌輾轉間突然瞥見她一雙眼,黑白分明,清清凌凌,玉石一般清澈,毫無半分情潮地盯著他。瞬時凍住,眼里欲望下沉,看了她半晌,翻身下床,大步邁出去喊寶月備水。
寶月去浴房舀水,見自家小姐鬟髻凌亂,披著羅裳黯然獨坐床頭。
她知道二小姐傾心張圓,為此謀劃了一場私奔,她是二小姐的貼身婢女,又有多年的主仆情誼,二小姐心里信她,讓她在此中幫忙周旋。她自然愿意為二小姐赴湯蹈火,但施少連捏著她家里人的生計,再不愿,也只能聽施少連的話。
后來二小姐回來,已不太用她,還時常責罵她幾句,她也無顏在二小姐面前伺候,卻又不得不做,她再愚鈍,也知道大哥兒和二小姐如今是什么情形,這樣驚世駭俗之事,若是被外人知道,還不知道是怎樣的嘩然。
浴房里有水聲,許久之后,施少連披衣而出,見甜釀已然倚著軟枕,一頭黑發披在枕上,面朝里側閉眼睡去。
睡顏恬靜,長睫濃密如墨。
銀燭吹滅,只借著些微月光視物,將床帳落下,還能見她的睡姿,蜿蜒妙曼的曲線,像江南的山巒一般柔美。
他將她的黑發從枕上拾起,借了她半只枕,摟著她的腰,偎依在一處安睡。
甜釀的身體僵了僵,他輕輕拍了拍撫慰她:“睡吧。”
和客舟上不一樣的,客舟飄在水面,船艙狹窄,睡榻亦是窄小,兩人不得不相擁而眠,猶如在汪洋大海中隨波逐流、相依為命的兩片綠葉。
如今睡床寬裕,屋子闊敞,外頭有諸多眼睛嘴巴,無數的因果關系,枝枝蔓蔓纏繞。
但他也不愿意走開,只想挨著她,日日同食,夜夜共寢。
六月的夜,屋里尚且有些熱意,她睡得離他越來越遠,又習慣在夜里喝一點點水,醒了之后一時半會睡不著,因他睡在外側,只得在暗夜忍著。
后來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施少連摸著她后頸的薄汗,將茶盞遞來,在她耳邊道:“喝點水。”
這是黎明前,夜最暗之際,帳內有一點點朦朦朧朧的光亮,她尚看不清眼前,有冰涼的杯沿抵在她唇畔,是她一直用的那只甜白幽茶盞,冰冰涼涼,杯子往上抬了抬,清甜的豆蔻水漫入舌尖。
甜釀飲了大半杯,杯中剩余小半盞被他飲盡,擱在帳外的小案上,回首再見她,已靜悄悄的躺下。
“讓寶月每日入夜去廚房取幾塊冰塊,擱在帳外納涼吸暑。”
“不必。”她閉眼道,“用不上這樣。”
施少連貼在她身后,低聲喚她:“小酒……”
帳內沒有聲響,他伏在她耳畔輕語:“有了小酒,就不會有別人了……過去那些,小酒就饒了我吧。”
她閉上眼,輕哂:“我也愿哥哥饒了我呢。”
他的吻從耳際游離到腮畔:“妹妹先饒我。”
屋內門窗緊闔,帷幔低垂,掩得密不透風,后來帳內漸有些熱騰,悶的窒人,熱汗一波波的出來。
他母親自小教他學三綱五常,四維八德。一個琴娘念的書也許不多,但每日在他面前耳提面命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要做謙謙君子,要做好人,不然街上的乞丐閑漢,衙門里的牢獄,菜市口的刑場都是下場。他聽得多了,偏偏想作惡,他就是惡人,為何要改邪歸正去行善。
有這樣的齷齪心思好些年了,一開始其實不是這樣的,起初他看她也是冷漠,不知何時起他也驚異于自身的變化,慢慢待她不同,慢慢想要她的依賴和撫慰。
甜釀蜷在錦被里歇息,良久的失神后,帶著點鼻音軟綿綿啞聲問他:“你以前說過,等有一日你厭了就放開我……到底要等多久?”
他將額頭抵著她,兩人額頭都有汗,肌膚像被沾住一般,黏膩微有涼意,嗓子干且燥,幾分沙啞: “放你去嫁人么?”
他把她摟到懷中,輕吻撫慰,微嘆:“女孩兒長大了,終歸要嫁出去,不嫁也不成樣子……那么,小酒兒,別再想什么張圓、方玉了,你考慮考慮,嫁給我如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