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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的情景實在有些玄妙,二小姐的吳江表舅原已銷聲匿跡了好幾日,不知又如何突然出現在施府,醉醺醺的闖入內院,嘴里咧著:“你不給我銀子花銷,我就把當年那些事抖露出去,頂了我親外甥女的名頭,還不知道孝敬舅舅……”
而原本在家陪喜哥兒玩耍的二小姐,不知何時消失得無隱無蹤。
施老夫人和家中眾人燒香歸家,早有嬤嬤急沖沖撲上來喊:“二小姐不在家中……”又聽得后院里有男人囔囔,周榮大喇喇躺在主屋院子里說些有的沒的渾話,周圍一圈仆婢鴉雀無聲,個個縮著肩膀,面色詭異。
再細聽周榮說話,施老夫人已氣得渾身發顫:“你說什么?”
周榮被挾著進了內室問話,院子里只留桂姨娘、田氏、云綺和芳兒面面相覷。
云綺拉拉桂姨娘的袖子,臉色奇妙,僵著唇角,似笑非笑:“娘……他說,二姐姐是冒充的……不是我們家的人……”
桂姨娘和田氏互望一眼,低喝:“閉嘴。”
周榮這一鬧,在場聽見的人仿佛握住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沒聽見的時不時探頭探腦,心急火燎要弄個明白,兩撥人馬撞在一起,眼神里都蘊藏著些奇異的光彩,是秘不可宣的震撼,也是不言而喻的喜悅。
原來那個溫柔知事、善解人意的二小姐,是個假芯子。
“模樣生的那樣好,卻是個假貨色,也不知道是什么來歷出身。”
“怪不得整日喬模喬樣的,百般要好,見到我們個個笑盈盈的,我心頭還納悶呢,哪家有這樣好的主子,每回去,不是賞這個,就是送那個,這樣可算知道了,原來,原來是這樣。”
“你看她慣會討人喜歡,日日趕著討好老夫人,又纏著大哥兒,家里哪人不受過她的好,原來都是假裝,忒不要臉。”
“事情抖露出來,你看她不也逃了嗎?聽說大哥兒還去追了,要我說,追她作甚,倒不如讓她去……”
新園子十之八九已落成,還有些收拾的活計,況苑正領著人趕工,聽見手底下的雇工交頭接耳的討論,厲聲喝道:“主家的事情,你們瞎傳什么?工錢還想不想要了?”
施老夫人一旁聽著周榮昏言昏語,又聽見甜釀偷偷離家,施少連追著甜釀而去,猶如重拳擊眼,烏漆嘛黑一口腥甜,扶著椅彎半日說不出話來,好半日才緩過來。
只有安心在繡閣待嫁的苗兒,原本兩耳不聞窗外事,聽聞下頭侍女竊竊私語,聽見二小姐幾字,喊侍女過來說話,聞言大驚失色:“什么時候的事?甜姐兒去哪兒了?尋回來了沒有?”
她去主屋找自己母親和施老夫人,正見桂姨娘領著翟大夫匆匆進內室,想要細問消息,被自己母親拉住:“這節骨眼兒,你還摻和什么?老夫人都被氣倒了,你莫管其他,只管回你屋里去……”
“甜妹妹孤身一人,能走到哪兒去?”她焦急跺腳,“下頭人嚼舌頭,都傳些不好聽的,也該讓老夫人約束約束,不然毀了甜兒的名聲。”
芳兒拉著苗兒回繡閣:”她趁姐姐婚前鬧這些事,姐姐不怨她倒罷,這會兒還有心思向著她。”
消息不脛而走,幾日就傳遍了左右人家,翻來覆去將這事說了又說,幾番欷歔,卻無一人有憐憫之意,總歸是他家事,他家人,茶余飯后的談資罷了。
甜釀靜靜的站在施少連身邊,神色平靜,不言不語。
周邊的婢子嬤嬤小廝,小心翼翼的捅捅身邊人,面面相覷,竟無一人上前來說話服侍。
施少連亦能料想今日情形,心里冷笑,將身邊眾人環視一圈,聲音慢條斯理,卻十足的冷然:“你們一個個是瞎了不成?二小姐外出回府,做家奴的個個袖手旁觀,誰教你們這樣怠慢主人?還不來跟著。”
仆婢們聽得施少連這聲“二小姐”,“主人”,似是大有深意,紛紛回過神來,三三兩兩上前來向甜釀作揖請安,又聽得施少連低頭替甜釀整理衣袖,溫柔聲道:“妹妹先跟我去見曦園歇息。”
又冷聲向著跟隨的仆婢:“二小姐身邊的伺候的人呢?叫她們來見曦園服侍。”
他親自拉著甜釀,后頭跟著數個仆婢,浩浩蕩蕩往見曦園里,紫蘇和青柳見施少連帶著甜釀,亦是吃了一驚,正趕著上前來拜,聽得施少連首句話便是:“把屋子好好收拾一番,空一間屋子出來給二小姐,再找幾個人,把繡閣和主屋兩處二小姐的東西都搬來見曦園來。”
而后頓了頓,淡聲對紫蘇道:“把我衣裳收拾幾件,先送到前院去,這幾日我先去外堂住。”
紫蘇愣住,還未言語,只聽得施少連對甜釀解釋:“這幾日繡閣人多,祖母那處客也不少,只有我這里清凈些,妹妹且住幾日,等家里雜事畢了再搬回去。”
甜釀看著他,黑睫墜了墜,柔順點點頭:“有勞哥哥操心。”
兄妹兩人一道進了耳房喝茶,施少連離家許多天,將一應事情都拋下,件件樁樁都等著他過問,他也不慌不忙,先吩咐人去廚房,要廚房送些甜湯熱點心,又要人來修剪園內花木,洗刷地面,又盯著紫蘇等人收拾,孫翁老爺被順兒喊來,說起這數日家中各項事情,一時在見曦園內的仆丁進進出出,絡繹不絕。
進進出出的眾人皆能瞥見耳房景象,甜釀握著一只蓮瓣盞,慢悠悠品茗,偏首盯著手中書卷,意態從容閑散,施少連忙時,或伏案寫字,或和他人說話,但若有閑,還親自替她斟茶端點心。
仿佛外頭的風言風語,周榮口中的那個故事,和她半點關系都無。
甜釀在,施少連也不往外去,只找身邊人傳話,見一旁甜釀捧著書凝神細思,問旺兒:“老夫人呢?”
“適才家里來了客,老夫人剛送客走,老夫人這幾日有些咳喘,這會兒喝了藥在屋里打盹。”
施少連頷首,又問:“桂姨娘和田嬸娘呢?”
“都在主屋那邊,況家也來了人,要把大姐兒的嫁妝抬出去。”
他想了想,扭頭望了甜釀一眼,捏著自己的茶盞:“去和老夫人、桂姨娘說,就說二小姐回來了,先在我這住著,路上累了,晚些再去主屋請安。”
這邊話音剛落,那邊施老夫人的婢女圓荷領著甜釀的兩個婢子進了見曦園,先見了施少連,又朝著甜釀福了福。
“老夫人這幾日身上不好,動不得,聽聞二小姐回府,特意吩咐婢子來看看二小姐。又說二小姐出門這些日也是累了,先好好歇著,等過幾日家里清凈了,再一起說話。”
甜釀聞得此言,心頭再冷,也不由得心潮涌動,握緊書卷,不看屋里人,偏頭瞧著別處,再三啟唇:“圓荷姐姐替我回聲老夫人,就說甜釀多謝老夫人掛念,望老夫人保重身體,毋要因一點小事傷身傷神。”
圓荷點點頭,將話帶到,向甜釀福了福,又和施少連說了幾句,最后告辭:“老夫人身邊不能缺人,我先去了。”
施少連也不送她:“晚些得空我去看看祖母。”
圓荷一走,甜釀只顧握著那書卷怔怔出神,施少連見她神色,眼里似有瑩光閃動,遞過去一方帕子,低嘆道:“這家里有我給你撐腰,祖母也沒說半個‘不’字,有什么好怕的。”
甜釀不接他的帕子,眨眨眼,將頭垂下,輕聲道:“我是跟著哥哥回家的,哥哥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他收了帕子,想了想,一時也無言語。
那兩個跟著甜釀的婢子在主屋被桂姨娘差遣去做了其他事情,來的晚些,正撞上和圓荷一道進了見曦園,這回圓荷已走,耳房內施少連和甜釀兩人都默不作聲,她們是第一次來見曦園,一時也不知做些什么,只得都守在耳房門前,聽得施少連發問:“我從入家門起就傳你兩人來服侍二小姐,如何這會才到?”
“桂姨娘差遣我兩人打掃屋子,一時被絆住了,忙完才過來,這才晚了些……”婢子喏喏道。
“桂姨娘?”施少連掀開眼簾,慢悠悠道,“我沒記錯的話,你兩人是我買給二小姐差使用的婢子,什么時候起做了桂姨娘的人?”
兩個婢子相視一眼,慌忙解釋:“不……不是……只是藍家大姐兒出嫁,家里人手缺著,桂姨娘看我兩人閑,臨時指派我們一點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