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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張優回來,聽得臘梅被發賣出去,怒不可斥,沖到杜若屋內指著她大罵:“你這個黑心腸的潑婦……”
杜若正教著新收的小丫鬟收拾屋內,聽見他開腔罵人,冷眼橫飛,直勾勾砸過去一個燭臺,聽得唉喲一聲,張優捂著額頭跳腳:“杜若!你還敢謀害親夫!”
“把腳收回去。”杜若冷笑道,”你可瞧好了,我這屋子,往后就是你的禁地,你若敢踏進一步,我就砸你一次。”
“我……我要休了你……”張優在門檻外連連頓腳,面色通紅,“我不過是睡了你的陪嫁丫頭,那本就是陪房,又何錯之有,倒是你,心眼狹隘,目中無人,心狠手辣,毫無婦德。”
她哼笑:“我倒巴不得你休呢,你敢么?你們張家自詡清華讀書之家,只娶妻不納妾,最要骨氣面子,你去跟你爹娘說,你要休妻,你看看他們應不應。”
第19章
甜釀有空也會去見曦園坐坐,那日紫蘇和青柳正幫施少連收拾去金陵的衣物行囊,桌上擱著四五個描金繪彩的小匣,是賬房孫先生剛送來的,施少連逐一打開觀摩,俱是珍寶古玩,黃金白銀之類。
甜釀撩帷進內室,沒期想是這樣的場面,本是雅致清新陳設,滿眼的黃白耀目涂抹了富貴之氣,也不由得楞在了當地。
施少連不避她,反招呼她上前:“是當鋪里的分銀和收回的珍寶首飾,甜妹妹來看看,有喜歡的么。”
她瞄了兩眼,搖搖頭:“哥哥要帶去金陵買貨么?”
他嗯了一聲,低頭在匣子里翻撿珠寶首飾,忽而將匣子掩上,笑道:“也罷,這些都是當鋪里收回來的舊物,不配妹妹用。”
又去凈手:“去販些貨,還有父親之前的一點關系,要重新打點。”
甜釀知道他每年都要往金陵去一趟,最久也就十天半月即回,點了點頭:“哥哥出門當心。”
他問她:“妹妹來虛白室喝茶?”
秋陽熏暖,虛室生白,兩扇窗都大開著,秋竹斑駁,海棠葉稀,有桂香隱隱飄來,兄妹兩人相對煮茗,仍是她慣用的蓮瓣盞,喝的是老君眉,味輕且甘甜。
他有意收斂,她有意討好,小心翼翼,乖乖巧巧,相處反倒分外融洽,游廊下寶月和青柳正敲著竹竿趕樹上啄無花果的雀鳥,嬌聲連連,紫蘇隔著窗子遞進來一碟新摘的果子,無花果綿軟清甜,正配這一壺老君眉。
臨去金陵之前,施少連特意叮囑甜釀:“正是桂香菊黃之時,各家的宴請往來不少,你出門容易沾風生病,就多留在家里。”
甜釀點點頭,果不其然,后幾日,施府收到趙安人家的帖子,正是宴請各家女眷一道賞菊品茗。
桂姨娘和田氏看重這帖子,少不得精心準備,甜釀知道張夫人也要帶著兩個兒媳同去,掐著時日一想,張圓這幾日都在書院,自己去不去都可,借口身體不適留在了家里,苗兒知趙安人沒有給況家下帖,也不愿同去,最重要的是云綺和芳兒,須得好好裝扮,正需要地方開開眼界。
難得家里人都出門,連施老夫人都不在,后院只剩甜釀和喜哥兒兩人,甜釀索性帶著喜哥兒,往后罩房去找苗兒說話。
后罩房和施家園子隔著一道月洞門,尋常都落著鎖,只有田氏和姐弟三人往園子里來才開著,平常進出也不走施家,另有一道小側門通往外頭的街巷,算是單獨隔出的小門小戶。
甜釀極少來去后罩房,只有個嬤嬤正清掃地面,眼瞎耳聾的說不清楚話,只得自己喊了聲:“苗兒姐姐?”
門吱呀一聲開了,先腆出來一塊寶藍色的肚子,而后是藍表叔白里透紅的一張臉,宿醉后的神態,衣冠不整,身上一股不知哪里沾染的香氣:“原來是二侄女和喜哥兒。”
甜釀小時候見識過太多這個模樣的人,淡笑道:“表叔大好,我來找苗兒姐姐。”
“她帶著果兒去街上買糖去了,片刻就回。”藍可俊向姐弟招手,“來屋內喝茶等著。”
甜釀聽聞此言,旋即拉著喜哥兒,笑盈盈的要往園子里去:“不了,表叔先忙,我帶著弟弟去園子里玩去。”
她腳步走的急,幾步便消失在月洞門后,藍可俊看著那飄過的一縷裙角,哼笑一聲:“勾欄院里生養的行貨,倒裝的跟家養的小姐似的。”
甜釀帶著喜哥兒回了園子,姐弟兩人就坐在涼亭里斗草玩,喜哥兒六歲多了,明年就該去私塾念書,甜釀想他讀書的衣裳鞋襪書囊都該打點,還有跟著的小廝兒也要尋一個,再想若是明年出嫁,未必能顧及至他,最后幽幽嘆口氣,不知王妙娘拋家棄子,是否能得個好結果。
“姐姐緣何嘆氣?”喜哥兒問。
甜釀捏捏他的羊角發髻,嘆道:“近來還想姨娘嗎?”
喜哥兒抿抿唇:“姨娘是找不回來了嗎?為什么祖母不肯再去找一找?興許再找找,就能找到了呢。”
甜釀摟著他:“可能有一天,她就自己走回來呢。”
施家的花園這日只有姐弟兩人消磨時日,趙安人家卻是熱鬧沸然,園子里架起了花架,擺了數十盆名貴菊花,綠衣紅裳,墨羽白裘,國色天香,很是喜人。
趙安人對施老夫人很是一番感謝:“有不少盆,都是貴府送來的,我這也是借花獻佛,請大家喝杯酒,圖個樂子。”
施老夫人知道施少連有意結交趙家,倒是未提過送菊花的事兒,忙笑道:“我們這等俗人,哪里能賞花,這花兒正配安人這個園子,添雅加妝。”
一眾婦人玩笑取樂,又見張夫人遲遲才來,只攜著大兒媳張蘭,趙安人詫異道:“如何不見我那侄女?”
張夫人臉色也不太好,勉強笑笑:“她這幾日身子沉,不愛動彈,在家歇著呢。”
原來自中秋節那日吵鬧后,杜若驅趕了臘梅,和張優大吵一架,夫妻兩人早已分屋而睡,杜若每日里只在屋里悶躺著,一日三餐差遣杜鵑去廚房取,也不耐煩再扮個好兒媳,停了晨昏定省,因今日趙安人宴請,又是杜若的舅家,少不得要她出來應酬,杜若只是不肯,張夫人勸了半日,也是一肚子氣,看著時辰不早,只得自己帶著大兒媳張蘭出門。
張家園子已修葺的七七八八,砍了一爿綠樹,又挪走了半爿山石,挨著原先墻根建起了幾間卷棚,翻整了幾間舊屋,花園里山景水勢造的跌宕起伏,圍幕一撤,在涼亭一望,只覺視野開闊,一掃以往的繁蕪和雜亂之景。
張夫人對此甚是滿意,對況苑大大夸贊了一番,先結了工錢,只是還剩著一些邊角修飾,況苑還帶著人在張家做工。
杜若躺了大半日,正起來松散松散筋骨,聽見窗外有人喧鬧,原來是造園子的傭工們正在斫窗前的含香樹,隔著窗子喊住傭工:“你們好好的砍樹做什么?”
她這幾日頭暈心煩,早忘了早前說的主意,傭工們一愣,拜了拜:“不是夫人指派,說要清園子里的雜樹么?”
“不必了,你們快走吧。”
傭工們只得收拾工具出去,況苑正在園子里督工,聽得杜若這個說辭,自己往杜若的院子里來,只見半遮半掩的樹枝后,身姿妙曼的女子松松的挽著個髻,穿著一身白衣,正臨窗摘著窗前的枯黃葉片。
他站在她窗下,仰頭望她:“這片花木擋著屋子,篩不進日光,二嫂嫂不修整了么?”
她許久悶在屋內未見他,再見那雙瑩潤生動的眼,鎮定又穩重,好似什么事情都不過爾爾的模樣,只覺心內的煩躁之意也消退了幾分,想了想,只道:“那把多余的樹杪修一修就可,別動它們,這樹梢里,還落著好幾個鳥兒的窠。”
況苑點點頭:“也罷。”親自拎了一把斧來,度量光影,將密集的木杪砍去,落了滿地的樹梢枝干,最后拍拍身上的灰:“二嫂嫂賞我一杯茶喝。”
屋內陳設都被杜若摔的七七八八,還未添置起來,只有自己喝茶的一只舊杯子,她想了想,斟滿茶水,繞出屋子,走到被含香樹掩映的游廊,隔著美人靠將杯子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