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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眠殿是龍皇就寢的宮殿,知情者無一不是數次想要阻止龍皇這荒唐的舉動,可又有誰能夠阻止呢,鳳后薨前的龍皇就很難聽進去別人的建議,鳳后薨后龍皇渾身的氣勢更是凌厲,恐怖到根本沒有人有那個膽做那個出頭鳥。
德荃作為龍皇的近衛首領已然記不清多少人托口信拜托她轉告龍皇,鳳后遺體置于龍眠殿的不合適。
端著一碗雞絲粥走進龍眠殿,伺候龍皇衣食本不是近衛的職責,可龍皇在龍眠殿設下的陣法除了龍皇自己外,只容許她一人能夠進入,龍皇在龍眠殿的時候能夠伺候的人也只有她了。
龍眠殿的殿門只是打開一條縫,德荃就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瑟縮了一下才抬手迅速畫了一個法陣,在溫度正好的雞絲粥周邊凝起一個保護障,好護著那雞絲粥的溫度。
鳳凰是神物,可神物死后尸體也和普通人沒有區別,都是會腐爛的,為了阻止鳳后□□的腐爛,龍皇將龍眠殿內的每處地方、每個角落都結上了厚厚的冰,和后廚儲存易腐爛食材的冷庫沒有什么區別。
冰散發出來的冷氣給龍眠殿增添了滿滿的神秘,德荃進殿之后就一直低著頭,在距離龍床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停下了腳步,“陛下,已是用晚膳的時候了,下屬吩咐后廚做了雞絲粥,您看什么時候用?”
龍皇抬眸,盯著那碗雞絲粥看了許久的時間,鋒芒畢露的尖銳眼神已不復存在,有的只有一片的死氣和灰暗,仿佛什么都已經驚不起她眼中的波瀾,任何也無法點亮她眼中的光。
盯的時間長了,龍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盯著粥在看,還是在看向哪里。
腦子就好像塞滿了稻草一般,任她如何也轉動不了腦中那名為‘思考’的轉軸,龍皇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好像發生了很多的事情又好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好像心口在叫囂著疼痛又好像什么也痛楚也沒有,好像什么重要的東西流逝了又好像什么也沒有弄丟……
“……陛下?”德荃忐忑地又開口喚了一聲。
“嗯?”龍皇應了。
“陛下什么時候用晚膳?”德荃心驚著龍皇的怪異,卻礙于除卻龍皇只她一人能夠入內的緣故,生了退卻的心思也只能夠把這份心思給按回谷底。
龍皇握住鳳后的手,眼神微微閃動,“德荃,鳳后的手怎么這么冰冷,你去問問照顧她的貼身侍女,問問看平日里是怎么照顧鳳后的。”
陰冷的語氣,證明龍皇是真的在為這件事情生氣。
德荃適應了冰冷溫度的身體又是一個寒顫,頭一回在進來龍眠殿的時候抬起頭,只可惜龍皇背對著她,也擋住了鳳后的上半身,德荃能夠看到的就只有龍皇的背影和鳳后躺在龍床上的身體。
“孤不是吩咐過你要定期給鳳后宮中提供最好的衣食住行條件嗎,冬日的那些炭送過去的都應當是最好的,怎么鳳后反而憔悴了這么多,這手也凍人得很,像冰塊似的,德荃你是不是沒有按著孤的旨意做?”
“下屬冤枉!下屬嚴格按著陛下的吩咐定期提供給鳳后宮中去的。”
德荃在這種時候反而是冷靜下來了,一步步接近龍皇的身旁。
“鳳后自小身體孱弱,受過不少的苦頭,兒時還是多虧了孤的治愈之力,鳳后才得以離開小小的房間,現在這手的溫度都比小時候還要駭人了,沒關系,我幫清鉻治療,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就和小時候那樣。”
龍皇抬手畫了一個法陣,德荃看準時機在龍皇畫法陣之前用力握住了龍皇的手腕。
龍皇神情突變,“德荃,你要做什么。”
德荃語塞,干脆破罐子破摔,“下屬能做什么!?和林瀧那樣做逆賊謀權篡位?鳳后薨了,下屬知道陛下很難過,但陛下不該一直沉浸在悲傷之中,更加不該阻止鳳后入土為安,陛下不是普通平民百姓!陛下是龍國的陛下!肩負龍國上下子民的性命安全,陛下不能追隨鳳后離去,因為陛下還有陛下的責任!”
身為萬人之上的統領者,目光不允許放在一人的身上,而是應該看見更多的子民。
從龍翊成為龍皇的那一刻,龍翊就已經不再是鳳清鉻一人的龍翊了,而是龍國的龍皇。
德荃心知肚明自己的這一番話觸及的雷區不只是一兩處那么簡單,言罷之后就毫不猶豫下跪了,“下屬心知逾越,請陛下降罪。”
“出去……”
原以為只會得到龍皇殺無赦指令的德荃一愣。
“給孤出去!!”
龍皇怒吼道,一個揮手直接就把德荃給送出了龍眠殿。
德荃重重地摔在了龍眠殿的地板上,劇烈的撞擊讓五臟六腑連帶著都疼了起來,幾個近衛連忙過來攙扶她,德荃卻慶幸著自己的劫后余生,慶幸龍皇還是保留了理智的。
這之后的第二日,也是鳳后薨后的第八日,鳳后終于才是入土為安。
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貼身保護龍皇的德荃都認為龍皇走出了鳳后薨了的陰影,振作起來了,直到龍皇在一次戰爭中身受重傷,中了無解的毒,命不久矣時,德荃才意識到龍皇從來就沒有走出來過。
龍皇從昏迷中醒過來時,還沒睜眼就聽見德奎向來冷靜的聲音透出慌亂,一個勁兒地吩咐下屬去找人間的神醫,以身家性命要挾太醫查百書尋解藥。
“不必忙活了……”
龍皇這一句話讓太醫即是如蒙大赦,又覺羞愧不已。
“陛下!”德奎皺緊眉頭,眼神盡是責備,“陛下怎可說這種話,太醫查閱百書尋解藥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再說下屬已經吩咐了近衛去民間尋找能夠解毒的神醫,區區毒藥而已,肯定能夠解決的。”
龍皇搖搖頭,有些費勁地坐起來,背靠在床頭,遣散了圍繞在床前的太醫,只留下德奎一人,蒼白的唇瓣微啟,“這毒千萬年都無一人解出來,神醫對此毒也是束手無策,況且孤身處龍國邊境,邊境內是無法打開傳送門的,神醫即便趕過來也無法在一天之內到達,一日之后的毒發……孤必死無疑。”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絕不會命喪于此!”德奎何嘗不知道這毒的厲害,不若如何被萬界稱之為‘無解’呢,只是不愿相信龍皇就這樣離去。
“對了!陛下的治愈之力……”
“醫者不能自醫,這道理也不懂么。”
龍皇瞧著已經亂了陣腳的德奎,竟是揚起了一絲笑容。
德奎不死心,親自帶著下屬奔走在邊境各個情報點,眼瞅著毒發時間逼近,德奎急得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換龍皇的命,龍皇卻在這個關頭把她喊到帳篷里,不為了什么事情,為的就是喝酒。
“常年在孤的身側保護,我們二人還從來沒有坐下來好好喝一杯,這最后的時間就陪孤坐下來小酌幾杯。”龍皇早已經備好了好酒和杯盞,本是想說喝上幾杯,忽地想起來德荃不勝酒力,若是喝醉了不好處理她的身后事,便說了小酌幾杯。
“陛下……”
“坐下。”
龍皇的命令,終于讓奔波好幾處地方的德奎屈服了。
情緒低落,讓一向重視尊卑之分的德奎沒有惶恐龍皇親自倒酒的舉動。
“孤叫你來是喝酒的,不是哭喪著一張臉的。”龍皇仰頭喝了一杯,見德奎的模樣無奈一笑。
“為什么陛下還笑得出來……陛下不害怕嗎?”德奎不明白,自從鳳后薨后就從未笑過的龍皇怎么在知道自己將死的時候這般輕易就露出了笑容。
龍皇又笑了,沒有回答德奎的問題,反而說道,“龍國上下,都說孤是明君,德奎覺著,孤是明君嗎……”
“陛下自然是明君!”
“孤這個龍皇,是稱職的,是嗎……”
“龍國上下百姓都是這樣認為的,下屬也是這么堅定認為的。”
龍皇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次沒有仰頭喝光,送到嘴邊抿了一小口,垂眸低聲道,“孤盡了孤所有的心力在百姓、在龍國之上,如今孤命不久矣,此事的確突然,好在已經培養出了下一任優秀的龍皇,雖不是孤的孩子,但天賦和人品都是朝中長老贊賞的,如此來,孤也是盡到了龍皇最后的責任。”
“陛下……”德奎眼眶逐漸濕潤,她聽懂了,聽懂了龍皇的言外之意。
鳳后薨了的第七天,她曾經對陛下說過,陛下是龍國的龍皇,龍皇有龍皇要肩負的責任,龍皇不可拘泥于一人而應該心懷天下百姓……
“孤盡責了,孤不是龍皇了……”
不是無法拘泥于一人的龍皇,只是龍翊,只屬于鳳清鉻一人的龍翊。
龍翊笑著笑著,淚水就落了下來,又抿了一口酒,“一百年了……不知不覺已經一百年過去了。”
德奎立刻就反應過來一百年這個數字代表著什么,一百年前的今日就是鳳后薨了的日子。
如醍醐灌頂,德奎這才意識到陛下從來就沒有走出過鳳后薨的陰影中,而這一百年來的振作不過只是表面的假象罷了。
“我現在不是龍皇了,龍翊是只屬于鳳清鉻的人。”龍翊笑得張揚,德奎恍惚間好像是看到了年少時期的陛下,那時候在鳳后的身邊陛下一向都笑得開懷。
“龍翊不是龍皇,能拘泥于一人了。”龍翊像是在和德奎說話,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突然感覺渾身的氣力一點點在散失,龍翊知道是毒正在發作。
德奎看著龍翊的七竅一點點溢出鮮血,喉嚨澀得厲害,出聲已滿是顫抖,“是,龍翊的話,能夠拘泥于鳳清鉻一人了。”
“就是不知道,我去得這么晚,清鉻會不會生氣先走了……”
“不會的,鳳清鉻深愛龍翊,肯定會等龍翊的。”
“可是……龍翊對不起鳳清鉻啊……”
龍翊這一生對得起龍國、對得起百姓、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父皇的托付,唯獨負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負了那從小開始滿心滿眼就只有她的鳳清鉻。
清鉻,該有多傷心,該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