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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時節的長安極愛下雨,以前不覺,這兩年來卻皆如此。雨也不大,有時三點兩點,伴著微涼的輕風撫在臉上,竟愜意得很。故而每逢這時節又空閑時,我最喜坐在馬廄里拴馬的橫桿上,蕩著雙腿,仰面迎雨。內心能得到一晌溫存,讓我暫忘那個夢魘。
兩年來,當初帶我進蕭府的忠叔將他平生所學的養馬之術都傳授給了我。我不才,學得還算不錯,經常能得到他的贊揚。他這個人,一如其名,忠厚憨實,待人友善,雖大字不識一個,卻精通養馬。無論什么樣的馬,一經他手□□喂養,匹匹都是骨骼精壯,毛色亮澤。主人家騎出去,不知添了多少臉面威風。
又是一個微雨的午后,我同忠叔一塊吃了飯便匆匆要去馬廄享受片刻,但他忽然叫住了我,神色有些反常。
“你先坐住,我有幾句話要同你講。”他抬手一指身側,聲音有些沉沉的。
我沒見過他如此狀貌,心中也有些沒底,便回身端正坐好,忖度著問他:“忠叔,是我做錯了什么嗎?”
忠叔搖頭,眼角帶出一絲笑意,道:“沒有,阿真啊,你做得很好。不知你這孩子怎么這樣聰明,十二歲的年紀倒有二十歲的心性,我當初真沒有看錯你。”
他夸我,我聽來卻不自在,愈發有些敏感,想著莫不是有重大的事情要交代,抑或是……
“阿真啊,我就要離開蕭府了。”
果然,我還未猜定,他那里一句“離開”就脫口而出了。我震驚,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三分不舍,卻有七分彷徨——為什么待我好的人不是慘死就是離去?
耳邊仿似又回響起崔氏夫人那惡毒的話語……可能我這宿命,不僅天生微賤,而且孤獨無依。也罷,就這樣。
“忠叔,一路平安。”我平靜地說道。
“呵呵,你這孩子還和當初我領你回來時一樣,也不問我一句。是怪忠叔留你一人嗎?”
“沒有,人總是要分開的,各自都有各自的事。”
“看你說的這話!”他嗔怪,抬手撫了撫我的頭,“忠叔家在趙郡,早年貧困無計,離了雙親,憑著養馬的本事來長安謀生。一晃二十年,雙親年事漸高,需要照顧。忠叔這輩子無大出息,沒娶上媳婦,無兒無女,但還可做個孝子,回去侍奉父母終老。兩年前我就要走的,但府上幾個小子都學不來養馬的技巧,我不能一走了之,耽誤了養馬,老爺公子們出行有失顏面,也就負了蕭府對我的恩德了。呵,你也該知道,這馬雖是畜生,但對有身份的門庭來講,是很重要的。”
我因不喜多問多說,故而對忠叔的私事并不了解,猛聽他如此肺腑之言,倒讓我心里不是滋味了。
“忠叔,你放心回鄉吧,阿真會替你照顧好這些馬兒的,不會讓老爺公子們失了臉面。”
“我就是放心才決定辭工回鄉的。那時候帶你進府,想著再怎么也得教到你成年之時,可短短兩載,忠叔已經沒什么可教你的了。昨天我已稟明了老爺,今后就由你管理這府上的馬匹,我住的這間小屋也是你的了。好好干,不會教你吃虧的。”
“嗯,阿真明白。”我點點頭,很認真的。
“好,好啊。”忠叔亦不住點頭,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頓了頓又說道:“另外,老爺的親侄十八郎不日就要抵達長安了。聽聞這位十八公子從小愛馬成癖,也是個行家。你要好好表現,或許能得到他的賞識,也算是一計前程了。”
“是,阿真記下了。”
我只淡淡一答,心里既對忠叔所說的賞識沒有期待,也對這位十八公子沒有想法。蕭府人丁旺盛,多來了一位公子實在算不得大事。
三日后,忠叔就離開了長安。我一直將他送到城外,目送著他的背影,直至不見方返回蕭府。次日我便正式接管了府上所有馬兒。原先一直幫襯忠叔養馬的幾個小廝哪里肯服我,不僅不再干活,還占了忠叔留給我的屋子,將我的東西都扔到了馬廄里。我雖意外,卻不在乎,收拾了物件搬到了馬廄旁邊的柴房里,樂得清靜,倒更適合我。
這一日雨霽天晴,我獨自喂完馬,挑了水,又修補了馬廄頂上的茅草,時辰便至下午了。我覺得乏了,靠著院墻坐下來,卻無睡意,隨手抓起根樹枝在地上劃起字來——這幾年既有“馬友”相伴,亦未曾忘記這個“朋友”。只不過以前在敬府多是臨摹,現今只能自己寫。我能背誦許多詩章典籍,但下筆最多的卻是“武德九年,武德十年”八個字,且篆行隸楷,變著法兒地寫。我無法解釋和控制自己的行為,大抵那夢魘折磨著我,我也成了自己的夢魘。
正是沉浸之時,突然管家派人叫我,我便快速用腳抹掉了地上的字跡,應聲前去,所交代的不過是那位十八公子的事。他們要我挑上一匹最好的馬,明日隨隊伍去郊外驛站迎接他的到來。少頃完事回來,見馬廄前面站著一個人,倒不是什么陌生面孔——徐道離,蕭府的門客,曹州離狐人士,方弱冠年紀,通身的武藝,隨身常佩一把三耳云頭劍首、四段箍環的長劍,生得劍眉星目,英氣卓拔,但性情放浪不羈,行事不受檢束,并不為其他家客所容。我自來到蕭府即與他認識,只因我從無意與人深交,且門客奴仆身份有別,故而不大與他理論。
“徐先生,可是要用馬?”我向他微微躬身作了個揖,問道。
“呵呵…”他抬眼先笑了兩聲,目光里似有打量我的意味,又向我走近了兩步,背起手,道:“我不用馬,只是隨意看看。”
“是。”我又一作揖,轉身整理一垛草料去了。
“如今忠叔走了,你一個人可還照看得了這些馬?我知道那些小廝不忿,不但不來幫忙,還將你趕到了柴房居住。”他卻沒離開,又跟到我的身后,說了這些話。
我未曾停下手中活計,只稍稍側了臉,微微低頭道:“忠叔將馬兒□□得很好,不用小奴費多少精神。小奴也是自愿住到這柴房的,為的是方便照管馬兒。”
“你這小孩倒是很周全!哪年生人?今年不過十歲吧?”
我愣了一愣,想他今天怎么同我這么多話,還關心起我的歲數來了,又想言多無益,便答道:“小奴生來命賤,不知父母家鄉更不知生辰年紀,先生覺得是多少便是多少。”
“呵呵……”
他又不冷不熱地笑了兩聲,再無言語,終究離開了。我回望了一眼,不再多思,繼續干活。
翌日不到五鼓我便起身,先給馬廄食槽里放了足夠的草料,趁著馬兒專心吃食,就挨個兒翻起馬掌檢查蹄鐵,見有松動磨損的,就換掉重新釘,釘好后便是依次戴馬鞍、披韁繩。埋頭忙了一陣,迎接隊伍的人就來提馬了。不過略奇的是,領頭的那個竟是徐道離。
“阿真,今天要用的馬都準備好了嗎?”他站在馬廄外將馬兒掃視一遍,面帶微笑地問我。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心中從容,道:“是的,小奴都給喂飽了,韁繩、轡鞍、蹄鐵也都妥當了。請隨意挑選便是。”
他先點點頭,示意身后隨從的五六個人去牽馬,自己倒不去,卻向我走過來,“給十八公子預備的是哪一匹?管家應該對你說過了吧,要一匹最好的。難道你忘記了?”
因這馬兒匹匹都是好的,故我雖知管家囑咐,卻沒有刻意去挑什么最好的。想的是只待他們來提馬,拉哪一匹出去都不會有差錯。他如此問,倒顯得我偷懶似的。
我轉頭就近拉出一匹驪馬,心想著要形容一番,免得讓他挑理,便拍撫著馬兒脊背說道:“這一匹不錯,剛滿五歲,正是馬兒青壯之年,且肩胯筋肉發達,四蹄如樁,品質實屬上等。”
我說罷將手中韁繩舉到他面前,可他許久不接,我又舉近了些,他依舊不動,表情似笑非笑,雙目猶若審視,越發莫名其妙。
“不要給我,你自己騎著它和我同去迎人!”
正當我要開口問他時,他突然說了這么一句,且迅速一轉牽了另一匹馬出了馬廄。
“時辰不早,路途不近,我們出發!”
他又高喊了一句,然后不做停留,帶著五六人眾就從這后院門出去了。我頗感突然,卻不得不從,提著這驪馬便跟了上去。
一路上,徐道離雖在頭前卻并不整隊,任各人騎著馬左左右右地走著,只偶回頭呼喝幾聲,催促速度。我自跟在最后,心無旁騖。
“小子,上點心可別跟丟了!”
驀地,徐道離竟出現在我旁邊,我本專注跟隊,多少被一嚇,心中不悅,覺得此人當真促狹極了。
“小奴不會的,徐先生多慮了。”
“哈哈哈……”他忽然仰面大笑,又伸過手來拍了拍我的背,“嚇到啦?我不過和你這孩子開個玩笑而已。”
“沒有。”我無心計較,也不覺惱了,就淡然應了一句。
“唉,呵呵……”他挺直腰背,看向前方,拉了一把韁繩,長舒一口氣,又自笑了幾聲,不曉得是何意味,少頃就到前頭去了。
巳時左右,我們抵達了郊外驛站。飲過馬,歇息片刻,便去了百步開外的長亭等待十八公子。這長亭設于官道一旁,站在里面,道上車馬行人皆能收入眼底,是專門迎來送往之處。時近中午,道路上清凈不少,徐道離遣了二廝前去哨探,自己就和剩下的人圍坐一圈侃天說地起來,而我不善與他們同流,獨尋了處臺階坐下,靜默度時。
天色煙青,徐風薄寒,極目有層巒疊嶂,云遮霧繞,近觀則疏梅幾處,將開未開。倒是片清雅宜然的景致。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