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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泱一直堅信，每個家都至少有一個禁忌話題。

父親在世的時候，不許任何人提他以前走過的彎路和吃過的苦。他永遠是一座指哪兒打哪兒的商場戰神，只展現自己強悍的那一面也就夠了。

主動或是被動賣慘在林天辰眼里不僅是毀形象，還矯情得讓他惡心。就算有些不知死活的年輕人當面表示聽他說說往事很勵志，但是這種對話一般都以林天辰翻出天際的白眼告終。林家兄妹這時候看著父親不屑的臉，都仿佛聽到了父親的心聲：“老子我憑什么來勵你們的志？”

林家的飯桌上可以聊生意場的事。父親本人，甚至是年紀并不算很大的林焰和林泱，都可以感嘆商場如戰場，說世事多么艱辛，人心如何險惡。兄妹倆也是隔了很久才意識到，這要是換一戶人家，有小孩子這么講話，父母恐怕老早呵斥：“你才多大懂個什么！”

父親從來就不打算騙她和林焰這世界有多美好，也不打算用大把鈔票給他們造個溫室把他們倆扔進去。他要自己這雙兒女和自己一樣清醒地看透世界本質，精準掌握所有游戲規則，然后成為這龐大游樂場最為出眾的高級玩家。

所以在自己和林焰很小的時候，父親已經開始各種言傳身教。有時候會拿一則新聞給林焰看，問他有沒有看出這里面有什么商業玄機，能不能說出是誰在布局。又或者復述一下自己與人談判的情境，問林泱如果是這種情況會怎么應對作答。反正就是抓緊一切機會出考題，就連找到一本不錯的書都要安利給兄妹倆讓他們趕緊看完說感想，感想得不對還要批頭蓋臉說他們一頓。

人會長大會變聰明真是太好了。林泱看到有人懷念童年總是很不能理解。她想起林焰和自己小時候回答不出那些稀奇古怪問題的場面都覺得渾身難受，她哥哥怎么樣她不評價，但她會狠狠責怪自己當時怎么如此蠢笨，有時候氣得發抖恨不得坐時光機沖回去扇自己一個巴掌再把答案偷偷告訴那個局促不安到不斷拽衣角的小丫頭。

反正越是長大，她和林焰就越習慣父親的那些問題，有時候不僅是能夠回答，還知道如何將話說得讓父親心里高興，雖然父親高興了也不會表現出來，最多也就“嗯”一聲。但是，這也就夠了，不是嗎？

她和林焰的親媽還沒怎么享福就早早地死了。哥哥比自己大三歲可能因為記憶的緣故還能有點思念之情，但是林泱自己，真的冷漠到連照片都懶得看，最多一開始因為好奇翻過相冊。她知道自己理論上的確缺媽，但是人幾乎從未擁有過怎么知道到底失去了什么？更何況，她有爸啊。她保守估計有媽和有爸的體驗也差不多，覺得一個是這樣，那兩個也不過還是這樣。那就這樣吧。

林泱年紀的確不大，但她卻比那些年紀一大把的人更知道要認命。

反正她媽死了，到了一定年紀之后，她和林焰就被林天辰帶著去見識各種華麗的社交場合。一開始他們倆還私下交流，認定父親不會在外人面前來考新聞和談判，覺得外面這么漂亮還有吃有喝真是好啊。后來他們發現家里還只不過是演習，外面簡直是真刀真槍的戰場。

人這一輩子，就是習慣一個又一個的習慣而已。他們先習慣演習再習慣戰場，可能是因為林天辰一直掐著時間保證這一切恰好循序漸進，所以林焰和林泱連生理和心理的不適都沒感覺到。

習慣了以后，她和哥哥只要換身衣服進了會場，就瞬間能變成不一樣的人。一開始倆人還擔心對方看到自己如此表里不一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后來發現，大家都一樣，你我既然都身不由己，那就誰也別嫌棄誰。反正回家之后都閉口不提對方剛剛的言行舉止，純當做了一場春秋大夢。更何況倆人回家之后都覺得累得虛脫根本沒那個精力互相嘲笑。

近二十年的時間里，要忙著應對父親隨時出的考題，還要完成學校的學業，林焰和林泱都覺得很不容易。但好在，林天辰有一個大優點，他從來沒把學習成績太當回事兒。

他的教育理念很是先鋒。他認為做人不能太蠢，總是要掌握常識的，比如基本的生物地理數學語文。這種知識是不過正常生活的基礎，主要用于日常溝通、防騙和買東西算找零。但是比常識還要重要的是邏輯思維能力。他堅信學習是鍛煉思維的過程，所以他送自己家孩子去學校呆著讓他們保持思維的敏銳度，畢竟自己也不能一天24小時不間斷給他們出考題。

學習成績的確不用拔尖，但也不能差得讓他覺得自己養的孩子智商有問題。這個要求不算高，林焰和林泱都承認。可是他們又偏偏太過爭強好勝，所以這倆人學業的事情林天辰從不用操心。

和邏輯思維差不多重要的是為人處世的能力，但他根本不指望自己家這對他著力培養成高級玩家的孩子能跟著學校里一群年紀差不多的毛孩子學到什么。他當然明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也明白學校沒那么單純，但社會更不單純。讓自家孩子拿一群不諳世事的小屁孩練級真的沒意思，還不如跟著他混。

反正林天辰覺得，拿到基本文憑也就夠了，至少別人不會揪著教育的問題說這兄妹倆不學無術。大學文憑不過是進入游樂場的一張門票而已。

基于他前衛而務實的教育觀念，以及他后來不甚佳但勉強還能撐著的身體狀況，在林泱還不錯的高考成績出來之后，他通知林泱填報志愿的范圍只能局限于本市的大學。林泱倒是一點也不驚訝，因為當時父親也是這么通知林焰的。

本市稱得上是大學的，也就那么幾所，好在有一所還不錯，自己既然分數夠得上，那就去吧。那也算得上是林焰曾經的母校，雖然林焰也沒對這所謂的母校抱著多濃烈的情感，但是林泱覺得能在哥哥待過的地方待四年，不說賺但真的也不虧。

其實去哪兒對她來說都一樣。她覺得既然父親都不在乎了，那她也沒必要在乎了。

她拿到錄取通知書，看到自己被金融專業錄取了，也沒什么欣喜若狂。金融是她隨便選的，反正收分最高的建筑她進不去也不想去，那就找個能去的專業混日子吧。

她先發消息給林焰，假裝超級開心，撒嬌讓哥哥給自己送大禮。然后就把錄取通知書扔在了電視柜上。這地兒雖然輻射大了點，但也不至于讓這錄取通知書被什么茶水潑到，最重要的是好找。她既沒打電話也沒發短信通知林天辰，她自認為這是件小事，不管是在誰的眼里，都是件小事。

她也就在吃晚飯的時候提了一下這件事，專業一筆帶過，重點強調這的確是所本地大學。然后，林天辰再次通知她，報道后先以身體不好為由去把休學手續辦了，這樣第一年學費也不用交了。

至于理由，林天辰說，要讓她在大學之前好好體驗一下社會，了解一下公司業務，感應一下世界潮流，否則上大學那么閑難免會不思進取甚至與社會脫節。說這話的時候還瞥了一眼林焰表示了自己的不滿。

林焰就是那種上了大學之后無所事事，甚至在林天辰眼里不思進取的人。林焰學的是工商管理，盡管他自己填報專業的時候也不知道究竟能管誰。

其實林焰一開始還對社團學生會之類感興趣，并且成功利用了多年來被林天辰□□出的優勢通過了重重面試。但等他真正進了學生會，也不知道是因為作為新部員感覺不夠被重用，還是因為完全無法理解一群人在沒錢賺的情況下還能天天興高采烈地沒事找事，總之還不到一個月，林焰就給自己的直屬上司，也就是部長，提出來要走人。

他連辭呈都懶得寫，出于禮貌聽著部長表示惋惜。部長是個好人不假，平時對他也算不錯，而且一直對林焰在面試中驚艷的表現念念不忘。部長本覺得林焰是個好苗子，并暗自決定自己一定要好好鍛煉他成下一任部長，卻沒想到他竟然浮躁到一個月都撐不下來。

沒錯，部長認為林焰是浮躁甚至功利的。他出于好心還提醒林焰，做事有時候不是只看現實的利弊，在過程中得到成長也很重要。林焰聽完后表示自己大為感動受益匪淺，但還是選擇了跑路。

林焰周末回家就和當時才剛上高一的林泱說了這事兒。林泱看著哥哥一直在客觀描述事件的起因經過結果，提到部長對自己的勸誡時甚至連句吐槽都沒有，大概也知道了哥哥是怎么想的。

要是換做平時，林泱發現哥哥在外面受氣了，就算他自己不說自己委屈，林泱也肯定會指桑罵槐見縫插針尖酸刻薄地幫林焰把心里的不滿說出來，然后為哥哥忿忿不平，總之不擇手段把哥哥哄高興了就好。

但是那天，林泱感覺不到林焰是委屈的，林焰甚至都沒有生氣，他只是和她說了一件似乎和自己無關的事而已。

林泱那時候不知道大學學生會的運作是什么樣，她甚至沒想過剛進去的人都只能做雜事，但她聽到部長說的那句“做事有時候不是只看現實的利弊，在過程中得到成長也很重要”，她就明白哥哥為什么沒有生氣卻也不開心了。

她這次沒有幫著哥哥罵這部長站著說話不腰疼，她只是很平靜地說：“我覺得做事永遠都是要看現實利弊的。如果沒有現實的利益，得到成長也是徒勞的。”

林焰勉強笑了一下，坐在林泱的床上示意林泱繼續寫作業不用管他。

兄妹之間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候。

等兩個小時后林泱趕完作業發現林焰還保持同樣姿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她便也跳到床上陪他一起發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泱聽林焰開口說道：“我知道這世界上有時候真的沒有對錯之分，只有立場不同而已。我從沒覺得這件事情我是錯的，我也沒有將部長說的話太當真就去懷疑自己真的浮躁且功利。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樣子，也不打算為他人改變。但是，我進入大學之后，才發現自己，原來這么老啊。以前初高中事情多，大家雖然相處和睦但交流得少，那時我都沒發現這一點呢。現在，我看著大學的人天天為一堆沒什么好處的事情奔波，心里覺得這群人真是閑得發慌沒事找事。我明明知道，我是更加現實，更加熟悉世界法則的那一個，也很清楚，眼前的這群人很可能未來過得都沒有我好，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覺得羨慕。我羨慕他們不計較利弊得失，我羨慕他們不撞南墻不死心，羨慕他們的勇氣甚至愚蠢，最重要的，是羨慕他們眼中的無限可能性。泱泱，和他們一比，我真的覺得我空有這樣一個年輕好看的皮囊，因為內里實在是暮氣沉沉。”

林泱聽著哥哥的話，雖然覺得他直接夸他自己“年輕好看”實在是不要臉，但是畢竟他說的和自己估摸著他會有的情緒真是絲毫不差。她也就沒說什么，只是悄悄咪咪地往林焰那邊爬過去，很不矜持地摟住了他。

“泱泱，你知不知道，剛剛你跟我說的那句話，我聽了其實既開心又難過。我知道這世上至少還有你，和我有一樣的想法和情感，一下子就覺得沒有那么孤單了。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你和我一樣，也錯過了很多人世間本來可能遇見的歡喜，就覺得真的很難過。”

林泱一時不知道怎么安慰哥哥，想了想就一口咬死說道：“我沒覺得我錯過什么東西啊，歡喜很多不過轉瞬即逝，失去本是常態，也沒什么可留戀的。畢竟，只有兄妹情誼，永垂不朽。”

林焰和自己是接受同樣的教育長大的，所以兩人思想行事十分相像，性格也同樣復雜。

如果你這樣想，可能有一天我也會這樣想。那我干脆不要見識那一切，我直接告訴你，也直接告訴我自己，我沒有錯過任何東西。這樣你和我，就都不會難過了。

林泱從小就覺得自己哥哥其實很好哄，以前還懷疑是因為哥哥智商不如自己，后來她逐漸發現，自己不過是仗著哥哥足夠愛自己，所以才有了能哄好哥哥的能力。這個能力從不是她先天擁有的，是哥哥送給自己的。

林焰聽到林泱說和自己的情誼“永垂不朽”，就笑著伸手捏妹妹的臉。

這件事情不過是林焰剛上大學后的一個小插曲，而林天辰并不知道。

可能是學校出于獨特的考量吧，總之林焰的專業課程安排真的不怎么多。他本來也就不怎么在乎學校的規則，也不打算硬逼著自己聽一群老師在課堂上侃大山。再確定了自己有足夠聰明才智能在期末突擊學習之后，他選擇了外出游山玩水。

林焰與林泱真的從來不缺錢。林天辰似乎相信他們不會亂花錢，他把這些錢當作給兄妹倆的社交與學習資金，任憑他們自由支配。由于生活費是另外打到其他卡上的，所以林焰大一第一學期的生活真的十分愜意。

他也如自己預料的那樣沒有掛科，不僅如此，他的臨時突擊還幫他拿到了獎學金。

不過也就僅僅是第一個學期而已。林天辰在那年寒假見到了依然閑不住想要到處去瘋的兒子，很快起了疑心。在查清楚他的校園生活不過就是瘋玩一氣甚至沒怎么學習以后，林天辰直接要求林焰從寒假開始去公司幫忙。

對了，當時給的理由和后來他讓林泱休學的理由一模一樣，也是好好體驗一下社會，了解一下公司業務，感應一下世界潮流。

就這樣，林焰從18歲多一點開始，就開始跟著父親在公司學習，忙是忙了些，但他也覺得這一切更符合自己的理念，甚至于他覺得是要比學生會有趣得多的。

林焰當時在公司還不是全職，雖然他去得很勤，但他到底還有學校的一些事情，不能完全投入公司運作。

但是他卻沒想到，同樣在妹妹林泱18歲的時候，父親竟然讓她直接休學去幫忙。甚至，他當年的無所事事，都被拿出來做了妹妹休學的理由。

他知道這件事本質上真的只是父親圣心獨斷而已，但他也的確對林泱覺得很抱歉。

就這樣，林泱的整個18歲，都一直跟在林天辰身邊。她知道自己真的要很幸運，才能學到這么多的東西。同時她也無數次地，在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與父親越來越像。

父親應該也發現到這點了，因為他給她的贊許的眼神越來越多，放心交給她處理的事情也越來越多，肯帶她出席的場合、見的重要的人也越來越多。

父親對自己，有時比對哥哥還要滿意。

這一點，很多人出于各種目的跟她說過。她禮貌地聽聽接著很堅定地表示自己比不上哥哥，再甩給對方一堆無法辯駁的理由。但是她心里清楚，面前的人是難得地沒有說假話。林天辰之所以這么滿意自己，是因為她足夠接近他的期待甚至幻想，同時也因為她像慘了他本身。

19歲的時候，林泱才真的去上大學。這時候卻已經完全沒了新生入學的興奮感。她在第一個月的時候和父親請了假，說是還是想熟悉一下學校，以便把握自己學習生活的節奏之后才好安排時間再回去幫忙。

這個理由很充分，林天辰很爽快地就答應了。

在第一周，林泱在去食堂的道路上，看到兩邊立著的各種寫著招新信息的展架還有不遺余力發傳單的學長學姐，終于體會到了林焰四年前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