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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逸揚心里雖然有點沉重,但還是覺得松了口氣。
“也不是什么急事,你回來我再和你說,來的時候小心開車。”陸幼儀聽到兒子答應了,語氣也變得松快了些。
掛了電話,雷逸揚又恢復了面癱臉。會是什么事呢?不過自己最近太忙,一個多月沒回去了,只當回去看看媽也是很好的,反正也見不到不想見的人。
陸幼儀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掛著的全家福,心情實在復雜。她想起拍照那天,照相的人一再強調大家要笑得開心一點,強調了很多次一家四口才把照片拍成這樣,除了自己,家里的三個男人笑容中都帶著若有若無的不耐煩。拍完照后,逸揚直接說還有事情要忙就回了自己公司,身為一家之主的雷業成看著逸揚頭也不回地走遠只是一個勁地冷笑說“也不知道一家小公司能有多忙”,大兒子雷逸然只能一個勁地打圓場說“逸揚這是繼承了爸的商業天賦才能單打獨斗,外面的人都說逸揚聰明能干頗有爸年輕時的樣子”。這也沒讓雷業成有多高興,最后也是甩手一走賭氣一般說“我的事更忙”,便帶著雷逸然回了公司。
留下陸幼儀一個人在原地暗自慶幸,還好逸揚走得早,否則聽到這些話又要開始吵一架。雖然她也知道如果逸揚沒走那么早,雷業成也不至于這么尖酸,但是她隱約覺得,兩個人之間如果帶著要吵架的意思,那么不論起因是什么,那這架都是一定會吵的,躲都躲不掉。
大兒子雷逸然和小兒子雷逸揚,兩人從小接受的都是一樣的教育。本來一開始大家都覺得好好的,沒什么問題,但兩個孩子越長大她越發現,逸然從小和雷業成親近一些,理念、處事、手腕如出一轍。逸揚雖然也很能干,但是與自己更親近一些,長大后經常和雷業成意見不合,到后來干脆自立門戶,而逸然毫無懸念地選擇去公司幫雷業成。還好兩兄弟關系不錯,最多只是有些問題避開不談。
其實她真的不知道,到底逸揚和雷業成在爭些什么,以前很多次的爭斗都是以雷業成的勝利告終的,而且事情的結果也不差。直到后來逸揚要自立門戶,這件事雷業成實在爭不過逸揚,最后多虧逸然出來說“弟弟年輕時出去吃點苦頭,成長得快些以后才好回來幫家里”,這件事情才算到此為止。雷業成手底下是雷宇地產,雷逸然出去開的是建筑公司,兩者自然是有關系的。所以雷逸然說弟弟以后能幫家里,這話也沒說錯,但是誰心里都不確定雷逸揚以后還會不會回來。
再后來,雷逸揚就搬出去住了,好在他在外面做得不錯,只是太忙,沒什么時間回來,要回來也是提前打探清楚避開雷業成。
陸幼儀雖然無奈但也只能暫時接受,事情就是這樣的,一時改不了。總之,一切等逸揚晚上回來再說吧。
雷逸揚做完一天的事情,不說很累,但也是忙到麻木。他剛想回家就收到陸幼儀的短信:“做好飯了,在家等你。”
雷逸揚這才想起今天還有一檔子事。他深吸一口氣回復“好的,等我。”之后匆匆開車趕回家。
雷逸揚路過花店的時候買了一大束百合,打開門的時候看著陸幼儀驚喜的樣子,他才覺得今天一天有了點光亮。
吃飯的時候也不過就是閑聊,在他們家大事是不會放在飯桌上講的。陸幼儀也就趁著雷逸揚扒飯的間隙問問,最近工作順利嗎,有沒有好好吃飯,之類的問題。雷逸揚不管事實如何都會說自己很好,明明忙得不行的時候可以連著兩頓不吃,但他從來不會把這種事情說出口,尤其是對著陸幼儀。
吃完飯,雷逸揚才覺得該是要進入正題了。他看著對面有點局促的陸幼儀,覺得可能是件棘手的事情,比如和家里老爺子雷業成有關的事,在他看來都算很棘手。但他還是裝著云淡風輕的樣子,問道:“媽,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盡管在雷業成面前完全是另一副樣子,他依舊是陸幼儀眼中的乖孩子,因為他極少違背陸幼儀的意思,好在陸幼儀基本上也不逼他一定要如何如何,尤其是和雷業成有關的事。
“是這樣的。媽媽這里認識一個女孩子,你愿不愿意去見人家一面?”
這話一出口,兩人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陸幼儀只覺得自己太過委婉導致話都沒說清楚,雷逸揚本能地把這個所謂的見一面定義成了相親,他雖然28歲了,但是的確很不想結婚,他腦子飛速運轉在想怎么拒了這件事。
其實真的很奇怪,自己還大學的時候,陸幼儀雖然偶爾會問自己有沒有女朋友,但是不論有沒有她也從不多管,今天這是怎么了?難道真是因為自己年紀大了家里著急了?但大哥不也沒結婚嗎?要結婚也先輪不著自己吧。
“這個女孩子幾年前媽媽見過一次的,在一個酒會上,很有家教,人很懂禮貌。”陸幼儀開始補充,但她覺得還是說不清自己的意思。
雷逸揚沒覺得家教和禮貌是什么具有吸引力的事情,說句老實話,酒會上都是這樣的人。哪怕是平時多粗俗無禮的人,只要披上一件合身點的禮服,在那樣的環境下,都能裝得很文雅。他靜靜地坐著,一聲不吭。
陸幼儀覺得實在不知道怎么說了。她只好拿過身邊的一本雜志,翻開折好角的一頁,遞給雷逸揚。
雷逸揚接過一看,一下子明白了七七八八。
這篇文章講的事情無聊而且簡單,總而言之就是,繼天辰集團的老董事長林天辰去世后,所有生意都交給了自己的兒子林焰,林焰有一個妹妹叫林泱,本來在外界眼中是天之驕女,但最近被拍到去了醫院心理科就診,然后爆出了這所謂的天之驕女在父親死后一時承受不住,最近竟然患上了抑郁癥。然后文章就說了說這林小姐病情有多嚴重,有多么嚴重的自殺傾向,給自己新上任的哥哥帶來了多少麻煩。雜志上還登了兩張照片,一張是林焰和林泱之前出席不知什么活動的照片,總之照片里兩人都笑得陽光燦爛,另一張就是林泱一個人在心理科門外椅子上坐著的照片,面無表情跟個石像一樣。
雷逸揚真的不怎么看這種雜志,他對別人的事完全不感興趣,雖然他覺得要是這種雜志能幫助陸幼儀打發無聊的時間,那真的還是挺不錯的。不過這篇文章,先不論真假,光是語氣尖酸夸張而且缺乏新聞工作者必須的客觀與專業這點,他就覺得很不喜歡。
他抬頭看到陸幼儀帶著試探的目光,他算是明白自己親媽想讓自己干什么了。
雷家上下很少提及,算是家庭禁忌的一件事情,那就是,陸幼儀也是個抑郁癥患者。雷逸揚記得以前每隔一段時間,陸幼儀的身體就會很不好,幾乎躺在床上不怎么動,話也變得很少。再后來雷業成和陸幼儀關系就很不好,在他自己看來就是雷業成對著陸幼儀發脾氣而陸幼儀幾乎無力招架。
初中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母親有抑郁癥。他盡量乖,不去惹陸幼儀生氣,在陸幼儀一個人掉眼淚的時候也就是靜靜陪在她身邊遞紙巾,雖然陸幼儀哭的時候也很少讓他看到。
他一開始不理解人為什么會不開心,但他后來發現這是疾病,與感冒發燒一樣,讓人無能為力。等到他知道了這一點,他開始理解陸幼儀的情緒不穩定,但卻逐漸無法原諒雷業成。他不明白為什么雷業成一定要把本來情緒已經不好的陸幼儀變得更加失控。所以他越是長大越是要跟雷業成對著干,這讓他產生復仇一樣的快感。
雷逸然一直看著陸幼儀,不禁感嘆,他這個媽媽,實在是太過善良了。
陸幼儀其實已經很久沒有發作過了,家里也就自我欺騙當她沒病。這世上,有些人熬過了苦難便會裝作一副從未受過苦的樣子,回過頭鄙夷還在泥濘里掙扎的人,但陸幼儀從來不是這樣的,她經歷過痛苦,反而更加同情還在受苦的人。雖然她極少在家人面前表現出這一點,因為雷業成不喜歡提“抑郁癥”三個字。
“林小姐,真的挺好的。幾年前我見她的時候,她還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她被雜志上的人這樣說,心里一定很難過,再加上她父親又剛剛去世。”陸幼儀看著兒子不說話一時有點發急,但還是為這個她只見過一面就留下了極佳印象的林小姐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雷逸揚真的很想說,媽你很有可能被騙了你知道嗎?這位林小姐可能真的沒你想象的那么好,裝著一副優雅大方的樣子背后做盡人間丑事的人他見多了。但他還是努力忍住了,因為他擔心一個不小心,哪句話就會傷了陸幼儀的心。
“媽媽就是想著,能不能你代媽媽,去看看林小姐?媽媽就和她見過一面,再說我是長輩,和年輕人可能談不到一塊去,人家今年才22歲,應該和你比較有共同語言。”陸幼儀很是小心地措辭著。
雷逸揚很想苦笑,你至少還見過人家一面,我可是一面都沒見過。再說了我今年28歲了,都走上社會多久了,和一個小我6歲大學還沒畢業的毛丫頭能有什么共同語言?我上小學的時候人家可還剛生出來,我就算找女朋友都不愿意找年齡相差這么大的。
似乎是看出了兒子的心思,陸幼儀趕忙解釋道:“媽媽不是要讓你們要在一起。只是想讓你去代表媽媽看看她,關心一下人家,祝她早點好起來就好。”
雷逸揚聽到這話,覺得素昧平生就冒昧叨擾雖然是尷尬了一些,但是也不算太難辦,只要打著陸幼儀的旗號去看望,應該也不會顯得特別奇怪。就算是奇怪,估計他們之間也就見這一次,以后就算有生意往來那也是和這位林小姐的哥哥林焰,只要表達一下好意,在林焰面前混個臉熟,也不算虧。畢竟,林家的生意主要是酒店餐飲娛樂,和自己的工作也有一定聯系。更何況剛剛雜志上說了,林焰極為寵愛這個妹妹。
陸幼儀猶豫了一會兒,覺得這么說不大好,還是對兒子說:“媽媽一直覺得有抑郁癥的人和普通人是一樣平等的,但是他們的確要比一般人辛苦一些。你不要把這個當成是一次相親,就只是代表媽媽去看望一下她就好了。說實話,雖然也算門當戶對,但媽媽并不希望你們在一起,一是因為林小姐的心理狀況很可能真的不適合身邊多一個男朋友,至于二……”
陸幼儀抬頭定定看著兒子,說道:“有些人一開始覺得自己很愛自己的另一半,哪怕知道對方精神有點問題也堅持要在一起,但事實上,大多數人都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最后雙方都難以容忍對方,成了一對怨侶。假如一開始沒有互相招惹,也許大家都會好好的。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命運使然。但如果一開始就無愛,那后來也就不會生恨。”
陸幼儀說完這話,臉上突然無悲無喜。
雷逸揚一開始覺得自己親媽實在是想太多,面都沒見過八字還沒一撇就能扯這么遠,但聽完這段話,他才發現,陸幼儀只是找了一個機會,哀悼了自己的這一生。
雷逸揚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沒什么好拒絕的了,他聽話就是。他笑了笑告訴陸幼儀:“媽您說哪兒的話,您是我親媽,我代表您去看看林小姐這也名正言順。再說雜志寫的也不能全信,興許這林小姐根本沒那么嚴重,您就放寬心,我看完她回來立馬跟您報告。”
陸幼儀聽罷覺得欣慰許多,她自然明白這個要求可能有點為難兒子,但她還是想試試看,如果逸揚不愿意就算了,如果愿意,那她也覺得圓了一個心愿,雖然這個心愿她自知沒太多道理。
“那媽媽幫你聯系一下林小姐的哥哥,看看林小姐這幾天方不方便出來和你見一面。其實也不一定能見到的。”陸幼儀可能也覺得給兒子找事有點對不起兒子,于是在話尾安慰兒子可能見不到,讓兒子不用緊張。
雷逸然心里覺得好笑,這說完了才想起來可能根本見不著人家,就算出自好意,但難免有些顧前不顧后。雖然說見不著省了自己一樁麻煩事,但是雷逸然看著陸幼儀有點期待的臉,還是覺得,能見一面最好。
雷逸然再陪著陸幼儀說了會兒話,之后就匆匆告辭。他覺得今天的確很累,只想趕緊回去休息。
開車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又想起了雜志上的那兩張照片。他有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總算有點明白自己后來為什么會爽快答應陸幼儀的要求了,不僅是因為提要求的是陸幼儀,更重要的原因是,陸幼儀的那番哀悼自己一生的話,讓他很想證明,自己和雷業成,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