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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徹坐在慧能的對面,隔在他們中間的,不過是小幾上的兩杯清茶罷了。
“你說朕的妃子禍國殃民?”
蘇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怒極反笑:“她不過是個普通的世家女罷了,大師怎的就能看出她的不一般來?”
“此女是否真的是普通世家女,皇上難道不比老衲清楚?”
蘇徹表情微怔,再度投向慧能的眼神,便帶上了懷疑與猜忌。
這老和尚,似乎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大師此言何意?”
蘇徹的聲線如山間清泉般清冷,可語氣卻厚重如風雨來前團團的烏云,不怒自威,氣勢迫人。
“出家人不打誑語,”慧能不為所動,念了聲佛,轉動著手中的佛珠,閉了閉眼睛:
“施主,那女子的命格因為一場昏迷而大變,她如今命格兇險萬分,危機朝廷。施主還要留她在后宮么?”
一絲輕蔑的神情劃過蘇徹清冷的面頰。
“大師似乎很關心朕的家事。”蘇徹勾唇,冷笑,忽然嚴肅了語氣。
“朕的私事何時輪得到爾等來管了!大師閑云野鶴多年,難道連尊卑禮法一并忘了么?”
“天子無家事,事事國事也。”見蘇徹動了怒氣,慧能也并未有絲毫的波瀾,反而依舊淡然說道:“陛下應早日驅逐她出了宮廷,免得她命格艱險,危害了社稷。陛下,您不該為此事執迷不悟的。”
“朕乃真龍天子,”拂袖起身,居高臨下,帶著皇族與生俱來的氣勢,沉聲而道:
“朕乃天子,自由真龍護體,列祖列宗保佑,國運怎會因一婦人改變!大師參禪悟道一生,
今日怎竟對著朕一派胡言!”
“此女本不應存于當世!”似乎想起了什么,慧能有些激動,說話的語氣也不能平靜,蒼白的胡須微微顫抖;“逆天改命之事,本就有違天理!逆天而行,必遭天譴!”
“大師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蘇徹俯身,死死盯著慧能的眼睛,輕聲說道:“無憑無據的話,也是你能亂說的么?”略頓一下,蘇徹瞇起了狹長的眼,眼眸里閃過危險的精光。
“難道大師上午,便是將這番話說與她聽了?”
慧能飛快的轉動手中的佛珠,面色不改,只是語氣更加急促:“亂世之人,必將帶來不祥,陛下大可聽老衲一言,何必執迷不悟!”
“豈有此理!”
蘇徹怒極,拂袖而去。寬大的衣袖打落了小幾上兩盞清酒,刺耳的破裂聲回檔在空曠的廂房中,恍若玉碎。
“呵,你居然能斷言朕妃嬪的禍福!當真是本事不小,到底你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難道如今的禍福生死,竟都歸了你管么!”
這話說的不可謂不重。
蘇徹自幼立為太子,涵養極好。若非氣極,也不會說出這樣的重話。
也怪慧能低估了常卿在蘇徹心中的地位。
在此之前,慧能只覺得常卿是個可有可無的擺設罷了,放在后宮里,每次看見她,便能想起自己的手下敗將都風,想著便心曠神怡。
所以他用國運來刺激這個年輕的皇帝,哪怕他只有一點的動搖,他就會找個理由驅逐常卿,若是心狠一點,處死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事情的發展偏生出乎了慧能的意料。
他沒有料到蘇徹會這般護著常卿,護到完全不顧他的勸導,不顧關于國運的那些斷言。甚至在威脅他,不許外傳。
倒是沒看出來,這小子是個情種。看來當年他做的那些事,也不完全是意氣用事。
帝王的氣勢太過迫人,慧能感受到了蘇徹的怒火,連忙跪了下來,匍匐于地,卻不知怎的,想起了先帝。
許是天性,先帝自小謹慎少言。唯獨對云平公主出塞與客死他鄉之事耿耿于懷,顯現出少見的陽剛之氣。其余的大多數時間,總是沉默著,嘆息著,沒日沒夜的批改奏折。
蘇徹和先帝完全不一樣。先帝總是在隱忍,可蘇徹這小子看似溫和,遇到事情便鋒芒畢露,即便是登基之前遭受過那樣多的磨難,也未能使他的棱角磨平半分。
這小子,比他老子難對付多了。
“大師年紀大了,沒事別總惦記著游山玩水了,好好待在寺里修身養性的好,最好是多想一
想忘了的規矩,朕過幾日送幾個下人來,好好侍奉大師,算是給大師為朕解惑的答謝。”
慧能只能叩首謝恩。
他心里明白,這是帝王要限制他自由,并監視他的意思了。
禁足他,是為了懲罰;而監視,應當是為了保護常卿,那個妖女。
蘇徹沒有理由直接懲罰他,畢竟他的聲望擺在那里,怎么好弄得大張旗鼓,可他派來的那幾個侍衛,呵,不知道會用什么法子磋磨他呢。
這妖女,須得換一個法子除了去。當初迷了三王子的心,如今又晃了蘇徹的神,當真是害人不淺。
蘇徹此刻很想見見常卿。
收拾完了老和尚,心里卻也談不上解氣。那老和尚說的話,蘇徹本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呵,還不祥?還擾亂國運?就差沒直接說阿卿是禍國妖姬了!
哪門子的事!
自己的女人,自己護好。自己的國家,自己守好。要他這老和尚多嘴!
當初父皇天天沒事就跑到這靈云寺和他這神棍參禪悟道,聽這禿瓢胡言亂語了一輩子,結果云平姑姑還是慘死了,盍赦里表哥也不得善終。
天命?
呵,他蘇徹此生最不信的就是天命了。
所有的東西都要靠自己去爭取。包括如今的皇位。從前他是太子,總覺得這皇位本該就是他的,可是后來幾個外家勢力大的皇兄皇弟虎視眈眈盯著太子這個位置,并對他百般迫害時,他
便不這么覺得了。
尤其是上了年紀的父皇,真的開始猜忌自己的時候。
那段時間過得不可謂不慘,也許是他這輩子的低谷吧。好在終于挺過來了,如今的皇位也坐的穩穩當當。
可見那和尚就是個江湖騙子。
他心中有股想好好安慰常卿的沖動。
她大病初愈,最是受不得刺激。之前她那嫂嫂不知說了什么,她竟昏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這
和尚是如何跟她說的,聽暗一說她臉色不好,也不知被刺激的怎么樣。
嗯,待會見到她,定要摟在懷里,好言好語安慰著。巴不得將此生所有的溫柔盡在這一刻拿出,用來安撫這失而復得的珍寶。
走到莊氏母女棲身的廂房門口,蘇徹頓住了略顯急促的腳步。
理了理衣襟,撣了撣一擺上并不存在的灰,猛地發現李德海公公居然還跟在自己身后!
蘇徹俊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被身邊的人捉了了正著。只好以手掩唇,掩飾的咳嗽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