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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他沉聲道,扯了阿溪的手從小路一路狂奔,終于在一處假山石后停了下來。他在某處擊了兩掌,輕微的嘎吱聲響起,假山石中竟開了扇門,另有樓梯通到地下。進門后他點亮油燈,沿樓梯走下,阿溪才發現這下面是個密室,大約有太和殿朝堂那般大小,頭頂是潺潺的流水聲,陣陣流動的涼風在身邊吹過,令人毛骨悚然。
心臟在胸腔中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中跳出了來。她甩開他的手,低聲道:“明明你一個人也能到這里,為啥還得搭上我?我又跑不快、又不能打,豈不是累贅?”
他搖搖頭:“再過一刻你就知道了。”
兩人向內走去,地勢逐漸往低,水流聲也漸細弱了。他左右摸索著,終于在一處停了腳步,舉著燈四處照了照:“就是這里。”
那是個無門的石室,室中圍了一圈書架,燈光能照亮處均是一冊冊書籍和成堆擺放的書畫卷軸。書柜旁設有木桌水凳,桌上有個紫砂貢春壺和一應紫砂茶杯,可能曹寅自己沒事時也經常來這里坐坐。
玉錦章在一堆文書中翻找起來。阿溪問他:“用不用我也替你找?”
“好。”他應著:“是個紫皮本子,用的就是最尋常的奏折封子——你在皇上身邊待得久,應當知道它什么樣子?!?
阿溪大致想了一下玉錦章的描述,便也低頭動手幫忙找了起來。
未出片刻玉錦章就找了那玩意出來,將它鄭重地封在一個油紙袋子中,遞給阿溪:“這個你拿好?!笨砂⑾獏s紋絲不動,木頭似的抬頭望著某處。隨著她的目光揚頭看去,那是墻上掛的一幅宮裝仕女圖,看面容潔白無瑕,正是阿溪。作畫者甚至避開了她臉上的短處,加以潤色,較她本人更要絕美幾分。畫中人頭偏向一側,凝神沉思,神態似蘭葉初蕊時結成的一脈脈清露。
再細瞧,留白處則提寫了一句本朝才子性德的名篇——“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極淡的筆觸,在綿白畫紙中沉沉浮浮,宛如一抹寥然的青煙。
或許在某個夜闌人靜的午夜,輾轉難眠的曹寅也曾徘徊于此,整晚整晚凝睇著畫像,任由自己沉醉其中??捎植恢嗑脹]再來了,阿溪伸手拭了拭畫,上面撲簌簌落下了一層浮灰。
“這個怕是前廳那三姨太?!庇皴\章也端詳著畫作:“都說這姑娘是有福的。自打二年前曹大人在樓子里見著她,就幾乎魂都給了她,恨不得把她頂到天上去——她自持寵愛,就連鹽務都敢攪兩攪,可曹寅呢,他非但不懲她,反而費勁心思為她找替罪羊……”
可話沒說完就被阿溪打斷了,她篤定道:“畫得不是她?!?
她垂下眸子:“這畫的,只是他心里的觀世音菩薩。”
玉錦章愣住了,干笑一聲,隨即將油紙包好的本子遞給她:“不管這些了。出門右轉第三間,里頭有個大水缸,缸里沒水,你拿著它躲在里面。等人都走了再出來,一直往右走,別拐彎,有水路通出曹府。出了府后將這名冊拿給教你舞蹈的嬤嬤,便算完成任務了。”
“那你呢……什么人?哪來的人?”可阿溪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了嘈嘈雜雜的聲音自前頭傳來,果然有人下來了!
“你還真當曹大人吃素的?他早就派人埋伏在這門口,就等咱們進來抓現行——曹家有兩樣好東西,腦子給了他,樣貌給了你。嘖?!?
“那你怎么辦!他們會殺了你的!”阿溪急得跳腳。
“我活著都不怕了,難道還怕死么?!庇皴\章神色一正:“阿溪,我自個想要對你說幾句,你聽好嘍——云南那邊只怕會跟你沒完,皇帝的人馬一旦過了四川,他們就成了強弩之末,所以多半會劫了你叫你殺皇上。你聽我說,無論怎樣你都不能殺他,且不說他待你如何,因為只有他才能治理好這江山!我這一輩子做了無數錯事,早已深陷其中再難出來,可你能!切記,不要做令自己后悔之事,哪怕……粉身碎骨!”
阿溪呆住了,眼前這個人雖著女裝,但此刻再也看不出半分女人樣子。
腳步聲已近在耳邊,他把她往門口推去:“走!”
她跑著出了門,到門口時卻轉了身,只見玉錦章死死盯著她,眼珠子中仿佛能噴出火來。
“玉錦章,你也是好人?!卑⑾吐暫鹬骸拔覍Σ蛔∧?,此前說過你可憐的話,我收回!”
有一串串晶瑩的淚珠自玉錦章眼眶中滑落,泠泠珠玉,滑落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曹寅果然狡詐,抓走玉錦章后將整間密室翻了個底朝天,她藏身的水缸也被打開搜了一遍,她壓低身子,險險避過。
尋不到其他人,曹家的兵丁在室中守了一天一夜,十二個時辰后阿溪才得以脫身。按照玉錦章口中的路線,走著走著水就沒過了頭頂,她屏氣泅水而上,一番精疲力竭后終再度得見天日。
陽光照在身上,才發現曹寅密室的水路正通著金陵城外的秦淮河。彼時有村婦在河邊浣洗衣物,見河中突然冒出人來,嗷地一聲扔下衣服就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