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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線索,尋常人是壓根不會將它們連在一處的。可萬歲爺又何止心沉似海,你大概只是隨口提了一提,他就上了心,當日就派人去查了宗人府的卷宗,結果查出了最重要的一點——宗譜記載孫嬤嬤正月廿六生了個女孩,但在當天就夭折了,可呼延大人卻在正月廿七撿到了你。你說這會是巧合?
“那人行動不慎,暴露在了我們的眼皮底下——我的人跟著他,才慢慢發現了端倪。”說著遞給阿溪一篇卷宗:“這是那宗譜的拓本,你看看吧。上面還記載了曹家女兒耳后有顆紅痣,我現在就能瞧見它正好端端地在你耳后呢。”
阿溪臉色蠟黃,嘴唇上也沒有絲毫血色,她拒絕了玉錦章遞過來的卷宗:“造…造的。我不信。”
此刻她多希望自己是瞎子、聾子或者就此死了,這樣都能免于知道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那他們也沒理由扔了我……”
玉錦章微微一笑,不再勉強,將卷宗收進了袖口:“皇子甫一墜地,就配有乳媼四十人,保姆乳母各八人,此外又有針線上人,漿洗上人,燈火上人,鍋灶上人。這么多人,誰不想哺育皇子?自然爭著搶著擠破了腦袋。曹家乃是包衣世家,照理說永無出頭之日,可那孫嬤嬤姿容絕麗又豈甘為池中物,見生的是個女娃就自作主張棄了,而后立刻就跑到太皇太后面前哭了幾哭——就算狼失了崽子都會叼個嬰兒來撫養,更何況是人?老佛爺心一軟就答允了。曹家人命好,或許是把你的好命都用光了,那阿哥后來登基做了皇帝,曹家的榮華富貴就如同滔滔的江水般延綿不斷,又如黃河泛濫一發而不可收拾——不過跟康熙比起來那曹寅就是個二流貨,你相信我,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曹家連君子都算不上,發達不了多久的。”
想起上元節孫嬤嬤堅決拒自己于門外時曹老爺的束手無策和曹寅的無可奈何,阿溪心寒了。可能二十五年前也曾經有過一模一樣的場景,下人將剛剛出生的小姐抱走時,他們或許也也就這樣看著,眼睜睜地看著,只是救不得。
二十五年后這場景再度上演,一樣的人,一樣的結局,好一場輪回。
她終于相信了玉錦章所說的一切。
“這事皇帝四年前就知道,原以為他會告訴你,可我們還是低估了他的心機——或者低估了他愛你的程度。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人,真的,從來沒有。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究竟有多愛你,為了帶你遠離是非之地,他用了半年,一步一步設了無數個局,直教把人逼得半分活路也無。”說道這里他紅了眼睛:“他帶你走后就如同遁了地,再沒了半分行跡——我玉錦章一生不服天地,可獨獨是服他的。本來一切都盡在他掌握之中,可誰成想就連老天也不想叫你們好過。你說說,人再能算,卻算得過天嗎?”
深呼口氣壓制的內心的波濤翻涌,他繼續道:“從來沒人能夠不犯錯誤,就像從來沒人能夠不哀愁一樣。現在你一切都曉得了,我知道你從前和曹寅有過一段,但愿你們沒做出什么□□的事來。”
□□!這個詞像最后的一星火焰,引爆了積蓄已久的□□桶,阿溪先是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隨即爆發出一陣嗬嗬之聲。曾經夜夜同榻而眠共度春宵者竟是自己親生兄長,諒誰也不能接受。
她忽然扭頭就向堅硬的墻壁奔去,玉錦章阻攔不急,將那墻撞的抖了兩抖,崩出了一墻血點子,像極了潔白宣紙中暈染的點點紅梅。阿溪體弱力道小,一撞不成又準備再撞第二下,玉錦章趕忙攔腰抱住她:“你先靜一靜,我話還沒說完,聽我說完再尋死也不遲。”
他拿出帕子捂住她頭上的傷口:“這事不光是我知道,我的同僚已經稟報了少主,此番將這事告訴你也是他的意圖。”
他不敢與她對視,她的眼神此時已不像是人類了,反而像一只絕望的小獸。看她這副模樣,他本不愿再繼續說了,可若不說,這一切的努力就只能功虧一簣。
只得硬著頭皮開口道:“少主說了,要你為我們做一件事,不然就讓你們兄妹倆…身敗名裂。”他扭過頭去:“你走吧。我打聽清楚你三個月后年滿出宮,屆時我會派人來接你。”
她看上去令人害怕,他簡直一刻也不想留她在這里了。
沉靜了好一陣,阿溪反而平靜了下來:“瑛娘從前也是為你們做事的?”
“是。”
“你們一同綁了揆方?”
“對。那家伙是軟蛋,一打就什么都招了。可不知皇帝召瑛娘進宮說了些什么,當晚她就偷偷放了揆方,也再不為我們做事了。”
“所以瑛娘是你們逼死的。”
“不不不。”玉錦章擺手拒絕:“天地良心,我只是在頭天晚上她來找我時對她說過,如果揆方愿意在府中給她一個位分——哪怕是三等四等的小妾,我就替她做假死案令她過安穩日子。可誰知她對揆方已失望,第二天人就掛在了梁上。我記得我好像同你說過,她啊,不過只是求仁得仁。”
阿溪微哂,指著墻上那幅畫:“這是錢辰畫的吧。玉錦章,你總說旁人可憐,可我看來,最可憐之人莫過于你。”
說完后,她掀掉頭頂凝滿血漬的帕子,捧過采辦太監的紅絲絨結頂蓋帽徑自摔門而出。
玉錦章如石像般呆在了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