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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仍舊有事，一大早他就套上驢車帶她去了集市，雞鴨魚肉蔬菜蛋奶買了很多，裝了滿滿一車。

最后又到布店挑了幾匹紅布，轉(zhuǎn)手將這些布拿去了裁縫鋪。

七月二十八日，宜嫁娶、祭祀、會親友，是個好日子。在那日，他要為她辦一個熱熱鬧鬧的婚禮，讓她像尋常女孩那般嫁給他。

這幾日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夏日天長，有時她坐在炕上為他用粗棉布做新衣裳，在衣襟處繡上云紋和稻谷；有時就到田里去，麥子即將成熟，不過還沒到收割時節(jié)，她便挎了柳條籃子到地里去拾掉落在地上的金黃谷穗。將篩出來的新鮮谷粒熬成薄粥，一張矮幾、兩只杌子、幾塊荸薺，就上一枚對半切開的腌鴨蛋，便足一頓晚餐。他總是將黃多的那半分給她，看她吃得滿嘴冒油，嘴角總是忍不住地向上揚(yáng)著。

待到夜間暑熱散去，便在院中支了躺椅，燃一盞燈，她吃葡萄，他便借著燈光翻著一本酉陽雜俎，從中撿出幾個詼諧段子逗她展顏。夜風(fēng)刮過，樹影簌簌，漆黑的影子像極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許多不知名的小蟲唧唧叫著，月朗風(fēng)清，暗香涌動。

未幾，她卻誒呦一聲滅了燈火，光影忽暗，他不解地抬頭，她眨眨眼，將手指向某處。

順著那方向望去，只見一只蹁躚的夜蛾隱在了樹影交界處，純白的夜光透過婆娑枝干，淌在它的背上，他恍恍將它看成了一大朵雪花。滅了燈，那蛾子顯得無所適從，上下?lián)淅猓堵淞艘坏亓追邸?

“它方才差點扎進(jìn)火里。”

他沒再將火點上，只對她一笑：“這幅樣子，趕明兒剃個頭去廟里做比丘才是正經(jīng)。”

見她嘟起嘴佯怒，他樂了，將她攬進(jìn)自己懷中，為她打著扇子驅(qū)趕蚊蠅。燈火既滅，那星光倒顯得愈發(fā)突兀，潤朗清澈，遍布院落，如一大塊琥珀色的鴨梨凍。他揉揉她的腦袋：“我們看星星吧。”

舉頭望去，他辨出了銀河的位置，將河邊的兩顆大星指給她：“這兩個便是牛郎織女，他們隔著銀河，從未相聚過。”說罷手指偏了偏：“牛郎尾巴上這兩顆小星星是他們的兒女。你瞧，爹爹帶著孩子來看娘親了，可因著銀河，卻只能遙遙相望。”

阿溪瞪大眼，果然看見了他說的那幾顆星：“從前總聽旁人說起它們，卻不知它們在哪。”她細(xì)細(xì)看著穹幕，忽然“咦”了一聲：“快看，織女旁邊竟也有三顆小星星，難不成……那織女與丈夫分開得久了，心生寂寞，另同旁人生了孩子？”

“哪里。”他失笑：“這三顆星啊，是牛郎投給織女的牛拐子，拐子上還擱著信吶。織女得了信，見字如見人，也能暫緩相思之苦罷。”

她點點頭，相愛之人永不得見，聽得心中凄惶。往他懷中縮了縮：“我不看了。咱倆成雙成對，卻要眼看著別人分離，未免太對人家不住。”

他拈起一枚葡萄，剝皮去籽后喂給她：“我從小最羨慕的人就是那玄宗皇帝。按話本子里的說法，他既能夠讓方士架起橋來帶他遨游太空，又有世上最美的貴妃相伴在側(cè)——而同為皇帝，我卻半點都及他不上。”

“那現(xiàn)在……你仍舊羨慕他？”

“不。”他搖頭：“一點也不了。后來讀的書多了，才發(fā)現(xiàn)，王權(quán)富貴又如何，若不能選擇自己的生活，一切權(quán)力都只能是枉然。如此這般，又有什么值得羨慕的。”

阿溪嘴中砸吧著葡萄，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他見她把這枚葡萄咽下，就又喂了她一枚，無聲地笑著：“我?guī)闳バ撬藓０伞！?

她這些日子總是在幫他校對書稿。他近日清閑，正在寫一部《幾暇格物》，現(xiàn)已在草紙上寫好幾段零散的篇章。她整理稿子時將別字剔出，然后工工整整謄抄在宮里帶來的灑線方勝五毒紋牛皮大本子上。她知他博學(xué)，可看了他的手稿才知竟已淵博如斯，這其中內(nèi)容網(wǎng)羅天下——經(jīng)天緯地、海國圖志、醫(yī)術(shù)藥理、次元數(shù)術(shù)、豐澤稻谷、奇花異獸；乃至于海魚化狍、腐草為螢……讀之大開眼界。

而間或發(fā)現(xiàn)了一篇介紹星宿海的章節(jié)。據(jù)現(xiàn)有的資料，他是這樣寫的——“黃河發(fā)源星宿海。后人以星宿之名，疑黃河從天上來，非也。地上飛泉雜涌，成水泡千百。從高下望，大小圓點爛如列星，故名星宿耳。”

他道：“咱倆總在說星宿海，可卻也沒真正去過一回。學(xué)李隆基上天摘星子之說總歸無稽之談，不過這人間倒有一處星辰銀河聊以遣懷。有生之年我定要帶你去那里，看一回這樣的景致……滄海桑田，桑田云煙，華夏列土，上萬萬年，可阿溪，自從你說愛我那日起，我就不再羨慕任何人了。我從不求萬壽無疆，亦不求千古留名，我只想給你一個家，讓你站在我身邊，讓古往今來的所有天子，都來羨慕咱們。”

婚期臨近，他停了寫作，招呼著眾人在自家的屋內(nèi)梁上掛了紅幔子以及紅漿子紙燈籠，又拿了一沓紅色的春聯(lián)紙，寫了無數(shù)個“喜”字貼在門廊上。沒有綾羅帳幔，更加沒有珠光寶氣，只有一片濃濃的喜慶之色，在盛夏中似乎就要沸騰起來。

當(dāng)天更是熱鬧，雖然天空烏云密布，四周潮濕悶熱如同蒸籠，但仍擋不住鄉(xiāng)鄰絡(luò)繹不絕地前來賀喜。皇帝笑吟吟地招呼著來來往往的賓客，非但不取分文賀禮，且給每人都包了一個不小的紅包。

十里八鄉(xiāng)還未見如此豪爽和善的地主，因此一眾鄉(xiāng)鄰就都開始羨慕起了魏老爺手下的這一村人。

阿溪由幾個女孩陪著坐在里間榻上，榻上也鋪了簇新的紅枕席。她既羞且喜，坐在那里任由幾個女孩子拿著胭脂水粉黛墨擺弄著她的臉。她從未上過妝，這些妝品都是皇帝為她整治的，一應(yīng)都是上好的品質(zhì)。

七手八腳終于上好妝，幾個女孩圍著她細(xì)細(xì)端詳。

“陳圓圓復(fù)活了。”一人贊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