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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滴滾有幾滴滾燙的淚落在發根,隱約聽見他說,人總道天地不仁——
可阿溪,你這樣好,卻又為什么,為什么會是你……
可他還是沒能聽她的話,聽宮人講述,皇帝當晚派人處死夏嬤嬤后就去了坤寧宮,不知說了些什么,懷孕三月的皇后嗚咽了一整晚。
宮人在皇后宮中的紅漆戧金龍鳳紋首飾匣中翻出了下藥的罪證,可皇帝捻了些藥粉聞了聞后臉色就變了,一聲沒吭,拋下哀哀慟哭的皇后徑自離開了坤寧宮。
那晚又落了雪。
尋了個嚴冬中難得的晴日,阿溪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此前打包收拾好的一眾生活物件搬到了乾清宮暖閣中,皇帝將此事提了很久,她終于決定以后常住在這里。
瑞雪兆豐年,阿溪生辰前后傳來了喜訊。在去年創立大周朝,自封為開國昭武皇帝的吳三桂已于一月前病逝,群龍無首之際,朝廷軍一舉拿下了湖南、廣西、貴州、四川等地,叛軍就此一蹶不振。
捷報傳來,舉朝沸騰。皇帝晚間回宮,阿溪特意在乾清宮中溫了一爐以化裁方制的屠蘇酒陪他共飲。他興致很高,喝完了阿溪為他燙的酒又叫蘇拉重新拿來了幾瓶,足足喝了兩斤,終于有些醉了。
屏退旁人,他為她唱起幼時游戲的滿語歌謠來:“急急令,跑馬城,馬城開,打發格格送信來,要哪個,要阿溪,阿溪不在家,要你們親哥仨,親哥仨兒不喝酒,要你們巴兒狗,巴兒狗不吃食兒,要你們小叫驢,小叫驢不拉磨,要你們干草垛,干草垛,插兵刀,我的兵馬讓你挑。”
還沒唱完,阿溪就被逗得前仰后合,歌唱落下,兩人一齊笑作一團。笑語晏晏,在宮內藏不住,終于飄到了外間來。
外面傳來輕輕咳嗽之聲,聽聲音像張萬強。皇帝一皺眉,將欲起身的阿溪重新摁回炕凳上:“我去應他。”
張萬強躬身上前舉過一個锃光瓦亮的剔紅梔子花髹漆圓盤,上面整整齊齊擺了滿盤寬約二指的木簽子,簽子頭部是油汪汪的綠漆,中間工筆端端正正地寫著各宮主子的位號。
皇帝頓時心煩意亂,揮揮手叫他下去。
可張萬強道:“萬歲爺,您已有半月‘叫去’了,老佛爺今日還差人問起……”
見氣氛微妙,阿溪從凳上站了起來,走到張萬強跟前:“諳達,我隨你出去。”
說罷偏頭看著皇帝,他愣了愣,嘆了口氣,只能從盤中隨手拈起一塊牌遞給張萬強。
“奴才這就去著鳳鸞春恩車接貴主子來。”張萬強如釋重負,忙下殿奔走去了。
“我也走啦。”阿溪瞇眼一笑,抓了一把他的手:“明兒見。”
“那你早些睡…一回去就睡,別熬夜。”
“好!”
“睡前別忘了招呼小六子給你的爐里添點炭——不要懶,不然后半夜夠你凍的。”
“嗻!”她做了一個捂耳朵的動作:“我一回去就將耳朵堵好,什么也聽不見。”
“去你的吧!”
天氣漸漸回暖,暖陽如沐,熏風欲醉。
蟄伏了一冬,京中的都市閑人們終于得以出來活動筋骨。有人馴著腳上綁了“惠”字號鴿哨的鴿群,鴿子們呼啦啦一片,哨聲嘹亮;更有能人在西海子放起了丈許的蜈蚣大風箏,一條扶搖直上,青煙繚繞,宛如游龍般在天上騰云駕霧,引得圍觀眾人往來不絕。
大多數京里人都搬個馬扎坐在橋頭巷尾,咬著水煙袋、盤著手里的楠木疙瘩,逗逗竹條籠子中撲棱著翅膀的鵪鶉,有一搭沒一搭地侃大山。
皇帝放了她的假,看天上花花綠綠的風箏眼饞,阿溪手癢自己也扎了一只,可她身體不支,拎著線跑兩步就沒氣了,于是只能作罷。
她想到了瑛娘,此前沒去找她純粹是出于愧疚,數月不見,心中愈發想念。過了這些時日,她的難過想來也該淡了許多吧。
于是回乾清宮換了身衣裳,將皇帝平素吃的栗子薩其馬和纏花洋糖菱粉糕每樣裝了一大盒,打算帶著它們去瞧瞧瑛娘。門廊里迎頭碰上剛下朝的皇帝,問她:“你拎著這些個打算去哪里?”
“回皇上,奴才去看看瑛娘。”
“叫你少去看她,怎么不聽話?”
“可奴才有好久沒見著她了。”阿溪隨著他進殿,為他大概講了講瑛娘此前如何幫她、兩人又是何如交好云云。
皇帝聽完點點頭:“也成。你從上駟院那幾個小孩兒中挑一個,叫他套輛馬車帶著你。早去早回。”
策馬的仆僮不熟路,轉了好幾個彎子,一個時辰后才把她送到瑛娘的樓前。今日不同尋常,樓前頭三三兩兩圍了好多人,大多都是閑人,背著手在看熱鬧。
阿溪覺得不對勁,輕輕拍拍外圍一個中年女人的肩膀:“嬸子,這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