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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幾人走近了那架披紅帶綠的馬車,曾吉里將一只腳抬到锃光瓦亮的踏板上,忽的看見自己那雙熟肉色綴了無數補丁的鴉頭鞋,沒來由的發怯,猶豫了猶豫才又抬上了另一只腳來。
銘訓眉飛色舞,從小到大他從沒坐過馬車,看著它們在街上絕塵駛過,總是對車中人羨慕萬分。這個叔叔第一次見面就請自己和娘坐馬車,銘訓對他的好感蹭蹭往上升,分手時更是一口一個叔叔叫得親熱。
曾吉里沒多吭聲,望著馬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她暗自神傷,舊日的生活歷歷在目。不過依舊沒表現于外表,不愿在故人面前露了怯。
到了客棧,阿克敦送娘倆下車,一直目送著兩人進了門后才吩咐車夫掉頭離開。
房門關上,曾吉里坐在案幾旁出神了好一陣,君良叫她倒尿壺,叫了好幾聲她才應他。捏著鼻子用水洗刷那磕豁了口的瓷尿壺,她突然惡狠狠地想,倘若自己當初跟了阿克敦,大不了等上幾年,現在他既已回京,加官進爵,一切如意生活就都來了。
重新和好后,阿溪和曹寅兩人相處明顯斂了許多,說話總是留著半分,生怕一不小心就傷到了對方。
中秋將近,有日曹寅約阿溪一道去香山永安禪寺。香山位于京西,山體不高,是個大園子。夏日幽篁疏曳,濃蔭蔽日,蒼翠滿目,到了秋天葉子轉紅,風聲疏疏,洪波涌起,濃稠的赤海蒸騰起了一朵朵煙霞。此乃京中一奇景,引得游人如織,自上元至中秋大半年間竟絡繹不絕。
曹寅同永安禪寺的方丈交好,方丈每年都會為他備好過夜的禪房,他中秋日去那里,白日賞紅葉,晚間賞月,還有素齋和油酥小果子吃。
“你同皇上說說,中秋節了,叫他放你兩天假,咱們一大早坐車去,不出巳時就能到那兒。我先帶你逛一遍山,而后去永安寺中嘗嘗他們的杏酪,這個你肯定會喜歡。”
香山之美阿溪早有耳聞,可眼下乾清宮中事務繁忙,她和皇帝兩人熬過幾個通宵才將一部分本子處理好,如此還余有多半。
前幾日只兩人在乾清宮時皇帝突然咳了血,她驚慌失措,想叫太醫,他卻攔住了她。自個說這是老毛病,叫她不要同任何人說起,免得增加無謂的擔憂。他自己給自己開了一張方子,她去藥房中抓藥,在暖閣為他連著煎了數日癥狀才消失。
這事自始至終只兩人知道,皇帝犯病時已接連數日沒有休息,可想而知這老毛病定然是累出來的。若讓皇帝放她的假,他自然不會拒絕,可這樣一來所有的擔子就全副壓在了他身上。
“曹大哥,這段時間皇上事忙,我得幫幫他,就不能同你一道去了。”阿溪有些為難。
“他不準你的假嗎?要不我去同他說說。”眼看良辰美景就要落空,曹寅十分焦急:“你要是跟了我,我可不準你再工作了。”
“不不,萬歲爺應該會準,只是我怕他累出病來,自個想要幫他。”
聽了這話,曹寅眼睛瞪得溜圓:“好好一個大活人,會累出什么病?再者,他若真的累出病來,那也是太醫的事情,同你我何干——他到底給你多少錢,你竟上趕著?”
阿溪想說萬歲爺累得都咳血了!可想到他交代她此事萬萬保密,只得道:“我月例等同于六品待詔,自然比不上你。我也沒有上趕著,真的只是不想讓他太累而已。”
“六品?三吊錢?!你…”曹寅氣的說不出話,三吊于他那就是幾頓飯錢,想不到阿溪在金碧輝煌的乾清宮里沒日沒夜的拼命只能拿到這些錢。
“成,我錯了,你不是上趕著,你就一倒貼,我奇了怪了,這乾清宮到底有哪里在勾著你。”
“曹大哥,你怎能這樣說?”阿溪也氣了:“現在朝廷軍費不足,皇上將內務府大部分錢拿出來支援前線了。前朝有宮女三千余人,可現下闔宮就只有四百人——甚至不及前朝一個殿。這還不算上個月放出去的百余人。萬歲爺自己也是,他一天只進二餐,還不揀那些山珍海味,曹大哥,我覺得你也該同侍衛營的管事說說,每個月少發些錢,多為皇上分憂才是正經……”
阿溪說的興起,本想繼續,可抬頭一看曹寅的臉色,又把嘴閉上了。
“這回可算弄明白了。”曹寅冷笑一聲:“我看你倒擅長同他分憂,那趕明兒你就讓吾皇萬萬歲封你做皇后多好,這樣你就直接同他分憂,不用我在這里做絆子了。”
阿溪氣的愣了,腦袋轟地一聲,臉漲成了豬肝色。可曹寅抱著手臂斜眼瞧她,一臉的滿不在乎。
“不可理喻。”阿溪喃喃道,說罷扭頭就走。
頭一陣一陣地發蒙,她走的較慢,期待曹寅意識到他的不妥后叫住她道歉。可走了好大一會也沒見他出聲,終于忍不住回頭,他竟已走的影子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