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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回屋后曹寅就耐不住性子來找了她,她的臉被他打腫,他巴巴地帶了個冰袋子來為她敷臉,道歉討饒的話說了一大籮筐。
念在他平時待自己很好,而自己更是放不下他,也就沒再追究射箭的事,兩人終究還是重歸于好。
第二日就有消息傳來,揆方找著了,不知被誰拋在了菜市口大街上,衣衫破碎,身上盡是傷痕,果然是平西王府的間諜綁走了他。
據他自己說,這兩日盡管那些人對他嚴刑拷打,但他仍舊沒有走漏半點朝廷用兵的機密。本做了必死的打算,可第三日卻有人將他偷偷放了出來,看似隨隨便便,將他扔在了京城最繁盛的菜市口。
放他出來那人一定心思縝密,若扔在偏僻處他一個人肯定難覓活路,或被人看見再抓回去。菜市口人來人往,任憑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此后的日子無風無浪,一年后,桂花飄香的時節,銘訓已開始牙牙學語,皇帝有時騰出空來帶阿溪一起去看望祁先生,這小家伙就繞在腳邊粘著人,用嫩的出水的童音叫:“姨姨,姨姨~”
阿溪這輩子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這孩子又十分像小時候的蟲兒,故而格外的喜歡她,一抱他在膝上就不肯放下來。
這日晚間她正和皇帝處理文書,乾清宮外間突然一陣騷亂,有八百里加急到送到。皇帝接過后翻了翻,眼眶略略濕潤了。
前線傳來好消息,叛將王輔臣戰敗自殺于平涼。自此之后,戰局終于開始出現了轉機。
今年宮中有些不太平,榮妃的兒子賽音察渾于冬月里夭折,開了春老佛爺又犯痰癥病倒了。眼下這個無疑是個使人振奮的消息,一掃前半年的晦氣。
皇帝那晚十分開心,那晚破例喝了壺惠泉酒,沒有翻牌子,倒扯著阿溪同她講了好些話。這才曉得原來皇帝并非不會煙酒,酒能喝二斤,煙也能卷三筒。只后來他將這兩樣硬生生戒除了,此后再不讓任何成癮之物近身。
幾年間朝夕相對,她漸漸懂得了他,也明白了為何幾年前在圍場他會有那樣的舉動。小時覺得天底下最不用犯愁的人就是皇帝,可真正于皇帝而言,或許皇帝二字本身才是他最大的愁。
皇帝眨眨眼,許是久不沾酒,這回喝了一點點就有些醉了。
“呼延黛溪,朕從前總有些納悶,人家沒事還整日價叫苦連天,可你呢,朕怎么不見你吱一聲?從前還只道你與尋常人不同,感覺不到苦——后來才發現,你也是尋常人,兩條胳膊兩條腿,用鼻孔呼氣,又哪里不會苦,只是你自己將它們盡數扛了下來。擱外表誰也看不出,給人一種你不苦的景象來。你說是也不是?”
“皇上圣明。”
他那目光總能將她一眼看穿,阿溪總覺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他噗嗤一笑,倚在案上用手托住腮:“甭做出那副可憐相,指望著我同情你——喏,我問你,若有瘋狗咬你,你待如何?”
“我……不曉得。”
阿溪聲音軟軟的,不清楚他為何會問這個。可話音還沒落下,額頭上就挨了一記他隨手擲來的板栗。
“誒呦。”圓滾滾的栗子在地上亂骨碌,頭上瞬間起了個大包。她吃痛,小聲驚呼,隨即跪了下來。她不曉得又是何事惹得眼前這人不開心。
“知不知道為啥打你?”
她搖頭。
“沒原因,就是想打。”說罷他竟又拈起一枚栗子,不偏不倚,剛好又砸在剛才那個位置。眼見她疼得渾身顫抖,臉漲得通紅,眼中也泛了淚花,就問道:“氣不氣?”
她點點頭。
他將案子上的一小筐栗子遞給她:“方才我砸你哪里,現在你就砸還給我。”
她哆嗦著:“奴才不敢。”
“這里除了你我再無他人,你不必礙手礙腳。來!”他將筐子往她懷中猛地一塞:“打吧。”
她捏住一枚栗子,渾身都是虛汗,就是不動手。
“打!”
渾身一激靈,她將手中的栗子隨便擲了出去,沒擲準,落在了他身后的紗櫥上。
“這點力道,蒼蠅都不怕你——使勁!”
“哎。”她應著,單眼瞄準,終于梆地一聲準確地砸中了他的腦門。
皇帝誒呦一聲,隨即笑了:“現在可覺得舒服些了?”
阿溪使勁點了點頭,可仍舊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他認真地瞧著她,斂起了笑容:“阿溪,這世間萬物總是講理的,縱朕是天子,也決不能隨意打人。若做了,就得付出代價。”
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她終于恍然大悟:“謝皇上教誨,奴才懂得了。”
“當真懂了?可別懵我。來,我考考你——若有瘋狗咬你,你待如何?”
“我打死它。”阿溪斬釘截鐵。
“誒,乖。”他眉開眼笑,笑得像個孩子似的:“看來是真懂了。若你早些明白這理兒,不知能少吃多少苦頭。”
阿溪終于知道了他的用心,心中暖暖的,終不住莞爾。
可皇帝卻噤了聲。門吱呀一聲打開,張萬強走了進來,瞧著兩人臉上的大包和滿地亂滾的栗子,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