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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溪將沒吃完的餃子重新擱上蓋簾,晾在窗戶邊,殷月卻從后面摟住了她,流下淚來:“老天爺待我不好,我怎沒你這樣一個姐姐。”
阿溪默然。她沒有回身去看殷月,姐姐這兩個字讓她也有些不好受了。
兩人一齊守歲,前庭的歡鬧聲小了很多,禁宮內沒有路燈,風漸漸起來了,遠遠的聽見打了三更,打更人的聲音在風中飄忽不定。
曹寅后半夜也來了,他參加了除夕宮筵,剛剛散席就來尋阿溪。他絮絮叨叨同兩人講了宴中的樂事,無數名目繁多、稀奇古怪的菜肴,哪個宮娘娘的點翠簪子最華美,哪個皇子的進演得了滿堂彩……這些他講的津津有味,如數家珍。
殷月十分好奇,瞪大眼睛聽著,而阿溪對此一無所好,眼皮一沉一沉,最后還是睡了過去。
京有俗語“善正月,惡五月”。皇帝將她的假歇到了十五,曹寅遂帶她一道在京里逛廟。
京都各廟,輒有市集,百貨充盈,游人紛沓,俗謂之逛廟。初二日兩人去了京師廣寧門外財神廟,廟貌巍煥,報賽最盛。初三日,看了旃檀寺打鬼,那里還有善信弟子在散發手抄的《玉歷至寶鈔》、《灶王經》、《太陽經》。
自初四至初六兩人連著游了三日大鐘寺,每日都有新花樣:粘瓷器的、擦銅的、制香面的,還有骨牌、小□□、寶盒、蒼蠅籠、鴿子窩、琉璃泡兒、西湖景、瓦鍋子、屁簾風箏、大鞍車等小孩子的玩意兒。
對過兒還有跤場,三個練把式在賣藝,不摔跤時就上演一些吞寶劍、吞針、吞火、吞長蟲,掏腸子埋起來,然后樹個大旗桿等項目。阿溪看的花容失色,手中捏著曹寅給的銅子,蹭上前去戰戰兢兢放進他們手上討賞的瓷盆中。
春節后最重要的節日就是上元。宮中又開了宴,殷月得機入內服侍,曹寅卻得了空。他大年夜在宮中當值,上元夜自然要回家侍奉雙親。于是決定將阿溪也帶去同家人見見。
阿溪先去了樓中尋瑛娘,送了她宮中新制的幾朵時令絹花;而后在神武門同曹寅匯合,他為她買了幾顆白蠟制成、周圍包了銀紙的“鬼牙齒”,扔進香爐中看著它燒化。據說這樣能保佑來年一年不患牙疼病。
而后曹寅帶她去了虎坊橋南廡曹家夫婦府上。挺挺擴擴的大院,門前掛了一對牛角橢圓鑲銅的“氣死風”燈。光線有些暗,卻足以將門臉照亮。
曹老爺曹璽歇了門子的假,聽到門響是他親自出來開的門。曹寅與他偷偷說過今夜會帶阿溪來此,因此他未表現出詫異,不過仍有些驚訝。他覺著這個女孩子十分臉熟,好像在哪里見過一樣。
可隨后跟來的孫嬤嬤見到她臉立刻拉了下來。心頭本不喜她是一方面,可阿溪曾對她說過自己和曹寅絕無可能,可今夜又這般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這不是啪啪打自己臉?小姑娘家心機竟到了如此地步,孫嬤嬤仿佛能看見眼前姑娘一雙妙目中時時映現的譏誚。
她一把將曹寅扯進屋中:“帶她過來,你有同我知會過么?”
“娘,這不是上元節嘛。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多好。”
“誰跟她是一家人!這個妮子狐貍心眼多,你快把她弄出去。”
“這……”曹寅被他娘這番話嚇住了,想到阿溪還在門外,于是壓低了聲音:“哪有什么狐貍心眼,您都不了解她怎能這樣說。”
“我不了解她,還是你被她迷住了?!”孫嬤嬤言辭尖利:“她同我說的好好的,不會和你有瓜葛,怎么眼下又來了?”
“娘!”曹寅一咬牙:“她走我也走!”
孫嬤嬤氣急了,放大聲音吼道:“好,你大了,翅膀硬了,想飛了,我管不得你。可這房子總歸還是我的,我不讓她進屋,今日就休想往里踏一步!”
剛開始屋中說話聲音不大,阿溪聽不真切,可這句話孫嬤嬤提高了聲音,她就聽得明明白白了。心里像被大錘子捶了似的,臉色煞白。旁邊的曹老爺亦是一臉不知所措。
慢慢穩住心神,她彎腰沖曹璽福了一福,扭頭慌不擇路地離開了曹家。
彼時天上正在放煙花,一個個明亮的火球彈上天空,轟轟轟地在夜幕中炸開,炸出一片絢爛星光后隕落成流星消散了。過程只有一瞬,可那也美得讓人窒息。
那天也是一團漆黑,卻有一束光破開黑暗來到了她面前,火光后面就是他,他騎著白馬,會帶她去安穩的所在。神仙一樣的人兒,就這樣來到了她的身邊。
一對臂膀自身后伸出,緊緊環住了她:“阿溪,怪我,我來之前沒有同娘說好。娘這個人吧,其實也并不厭煩你,只是她不喜旁人不請自來,這樣就失了穩重。改天我先同她說好,你來了沖她陪個不是就成了。”
“嗯。”阿溪慢慢點了個頭:“你趕快回去吧,免得叔叔著急。”
“還回啥喲。”曹寅同她一起仰望漫天煙火:“現下我娘正在氣頭上,回去了也是討人嫌。我陪你回宮,咱買些湯圓自己煮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