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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夫恭恭敬敬地捧過一副水煙桶子,她接過來抽了一口又撂還了回去,從肋下扯出帕子,在鮮紅欲滴的唇邊點了點。纖長的玳瑁累絲鑲金護甲劃過腮部,雖然已經徐娘半老,但皮膚仍然沒有褶子。不難看出她年輕時是個絕世美人,曹寅的樣貌便是來自于她。
阿溪走上前去見禮,皇帝指派來接應她們的是兩個午門的侍衛,一路將他們送到了鐘粹宮內。孫嬤嬤大概瞟了她幾眼,覺得這姑娘好生面善,遂同她攀談了起來。她問她家在哪,家中都有誰,阿溪涉世未深,一下就將這些全部告訴了她。
在得知阿溪家不但非權非貴,且連安身立命的房屋也都變賣了后,她就再沒跟阿溪談起過自家的事。
鐘粹宮在紫禁城中屬極偏僻的位置,原是小佛堂,至今里面仍然供得有觀音菩薩。孫嬤嬤沒有管她,自顧自地走了進去,燃了一炷香,嘴里念叨著什么,倒頭就拜了下去。阿溪本不信這些,不過她尊重神靈,見到總是要拜一拜的,便依樣葫蘆上去磕了三個頭。
她們進屋后侍衛就將門虛掩上了,兩個侍衛一左一右守在里門口。
孫嬤嬤拜完起了身,往雙耳三足海棠香爐中燃了一把沉水香,香煙裊裊婷婷圍著整個殿繞了又繞。做完這一切,她就舒適安閑地半臥在了躺椅上,一口一口地抽著煙。
殿中頓時靜的可怕,阿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赡苁怯X得晾著她有些過意不去,但又不想同她談及自家事,孫嬤嬤想了想,便道:“呼延姑娘,你可知皇帝自小就是在我家和阿寅一道長大?”
阿溪搖搖頭,她不知道這些。
“這孩子,從小太有主見,做什么事都只認死理,錯了也不回頭,因此不得他皇阿瑪愛?!睂O嬤嬤嘆口氣:“便借著避痘將他送出了宮,可當時董鄂皇貴妃的阿哥也出了痘,他卻寶貝似的供在養心殿。”
孫嬤嬤說到這里,頭又往上揚了揚:“許是那睿親王壓得太久了,先皇脾氣暴躁,成日里的打罵皇子、下人,董娘娘竟也不例外。一面打,又一面愛,董娘娘生性軟的像水,我估摸著她就是想過尋常人的生活,當時六宮算計她的人決不在少數,可誰又敢忤逆九五之尊的帝王呢?所幸她去的早,免去了烈火焚身啊。
“皇帝當時還是三阿哥,我瞧這孩子當真可憐見的,往角落一坐就悶聲不吭,便帶他到了自家中,煙啊,酒啊,都拿給他,好讓他快活快活?!?
皇帝還抽煙?乾清宮里從未見過煙袋。酒倒是喝些,不過每次都點到即止,臉紅都不曾。
“然后呢?”阿溪問她。
“然后?然后老佛爺就把他接進宮里來做皇帝了?!睂O嬤嬤眼睛瞇了起來,似睡非睡,忽地又想到了什么,坐了起來,沖阿溪招手:“姑娘,你過來。”
見阿溪到了跟前,她伸手將頭上的釵子拔了下來,插到了阿溪發間:“多好看。這個原本就是為我女兒及笄時備下的,可惜……”
原來曹寅當真有過一個妹子。
“姑娘,你看這樣成不成?我一見到你就覺得你面善,不如干脆認個干親,從此之后你便做曹寅的妹子。怎樣?”
原來如此。孫嬤嬤也許從一開始就這樣想了,阿溪什么都沒有,毋論錢財還是哪怕一個良人的身份。一個母親,自然不希望兒子同這樣的人在一處。她從小沒有母親,卻十分懂得這種情感。
不禁十分羨慕曹寅,有個處處事事為他著想的娘??伤斎灰灿凶灾?,知道自己配不上曹寅,他們之間也不會有什么,因此孫嬤嬤的擔心純屬多余了。
孫嬤嬤見阿溪為難,也沒有逼迫她。將水煙壺放在手旁的矮幾上閉目養神,不一會就發出了沉穩的呼吸聲。雖是暑熱天氣,但鐘粹宮久不見日光,難免陰寒,阿溪怕她著涼,便從柜子里翻出了一條倭綢面被子搭在了她身上。
孫嬤嬤睡著時嘴角微微向下垮著,有如古稀的老婦,終于難免露出了老相。
烏云散了,天晴了起來。一縷陽光射進掛了月白色綢紗的窗內,前庭或許有打斗,可這里除了小雀兒撲棱翅膀的聲響外,四周靜到了極點。
阿溪站在水銀落地鏡子前,孫嬤嬤送的釵子雖然顏色老了些,可樣式很好,戴在鬢邊穩重又大氣。
晌午飯由小蘇拉遞進屋內,待真正放她們出門時一輪紅日已經西沉。
宮中一如往昔,服色鮮明的侍衛有條不紊地來回穿梭巡邏,她什么都看不出來。
整個紅墻內彌漫著霧瘴般的血腥氣,在夕陽的余暉下升起了滾滾塵霧。
她將孫嬤嬤送上回程的馬車,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說,皇帝囚了鰲拜,抄了他的府,殺了造反的一干人等。據說是曹大人揮劍最先擊倒了他,眾侍衛才得以將他制服。所有人都在贊頌著皇帝的圣明和曹大人的勇武英姿。
可阿溪心中卻沒來由的不安寧。近了宣武門,領路的蘇拉換了個方向,繞了一圈路方帶她回到了住處。
那之后她一連幾天都沒見著皇帝,合符還未還他,皇帝放了她的假。可就連曹寅的影子也沒看見。鏟除佞臣,這事本該闔宮慶祝,可人們議論幾日后也就悄無聲息了。
初九,一覺醒來,不安感到了極處,她決定到處看看。乾清宮固然進不去,不過手持合符,出宮不是很困難。她出了神武門,記得曹寅說過他自個住在東十四條,便一路問過去,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了曹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