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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站起身同他拱手作別,并約定了下一次的會面。出門后,他往阿溪手里塞了一樣物事:“回頭你將這個送給先生。”
是塊高子益手琢的鳳凰山石硯,色黑堅潤,旁生礬點,落如霜花。這顯然是宮中之物,極是珍貴,阿溪忙謹慎收好。
曹寅已等在車中,兩人上車回了宮。
從前在御膳房時,總聽那里的人說在宮里伺候主子、娘娘的差事最省勁,多少人擠破了頭也想進去。可真正到了乾清宮,阿溪才發現現實壓根就和幻想是兩樣。她做的活是幫助皇帝將一堆批過的文書歸類理清,遇到不打緊的,皇帝口述,她還會幫他代筆,但這占極少部分。
春萍口中那些曹寅與皇上的風言風語事實上完全就是沒有的事。曹寅不在乾清宮當差,但他同皇帝十分相熟,時不時也會來同皇帝說話。其實皇帝多數時候忙的要緊,一般不理會他,不過他仍鍥而不舍,甚至日日都要來一趟。
自那日后她就再也沒同曹寅說過話,他顯然不甘心,天天過來說白了就是看她來了。阿溪隨著皇帝,直接不理他,曹寅也沒轍,來的次數就漸漸少了。
天熱了起來,阿溪也漸漸熟練了手頭的工作,可每日仍是累的不輕。
曾經這些全都是皇帝一個人做的,張萬強說他自親政后從來就沒有在三更前上過榻。免不得有些同情他,連著看他也就順眼多了,每日盡量幫著他多做點事。
這天晚上,兩人忙到了凌晨才將一天的文書批完,淡淡的月牙掛在西邊天空上,遠遠聽見打了四更。皇帝傳了宵夜,是一應克食餅餌和一盞酥酪。他見她疲憊,就吩咐張萬強也為她準備一盞酥酪來。
酥酪是一種太平吃食,太平位于藏東川北,太平人以牛羊乳灌于桶中,蓋鑿一孔,木槌柄長三四尺,穿孔而搗之,晝夜不停,俟其干如漿,此即是酥。以茶一盂加鹽,調少許沖之,繼而稠膩如粥,即為酥酪。
從前太皇太后和皇帝用這個,現下老佛爺脾胃不調,克化不得,便只剩皇帝一人用它了。
阿溪見這一盞綿白細滑,好奇的緊,加上一晚沒喝水,口渴之極,便直接喝了一大口,誰知差點吐出來。滿嘴的腥膻粘膩不講,喝下去的東西粗粗拉拉,拉著喉嚨,難以下咽。卻不敢往外吐,只有拼命咽下。偷眼去覷皇帝,誰知他竟一口一口喝的香甜。
“怎么樣?”見她看他,皇帝抬眼問道。
“挺好。”她不敢說不好,生怕惹他不得勁,回頭又要砍自己腦袋。
“嗯,它對身子好,往后我每日都喝這個,你也跟著一起喝——眼下天還沒亮。你先在桌子上趴一會,我準備去早朝。”
日復一日,平淡而過,她兢兢業業地伺候,有時甚至連著熬數個通宵,總算沒出半點差池。適應了乾清宮的生活,忙完回到自己屋中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交了七月,天愈發的炎熱起來。禁宮中的蟬大部分都被蘇拉用知了棒粘了下來,可舊的去了又來新的,聲音尖銳刺耳,沒完沒了。
越是暑熱,皇帝越是不愛開窗子,晚間亦然。熱風在殿中凝固著流不出去,整間宮殿有如蒸籠,宮人紛紛叫苦不迭,所有人都巴望著多些假,回去泡冷水澡。
可皇帝沒放他們的假,卻偏偏給了阿溪三天休息。她和他一樣,渾不知熱,大中午頭,所有人都有如剛剛從水里撈上來般,只她絲毫無汗,衣襟都是干的。
曹寅最終還是沒忍住,不知從哪打聽來她放假,午睡時阿溪被一番敲門聲吵醒,曹寅還是親自找上了門。只見他上半身打著赤膊,雙手捧著一根問太監要來、粘知了粘禿嚕了的知了棒,見她開門,馬上弓著身子,將雙手舉過頭頂:“你盡管打我。”
彼時阿溪尚且有些不清醒,就問他:“打你作甚?”
“我做錯了事。”
“什么事?”
“我不該輕薄你。”曹寅弓起身子來一動不動:“你打了我后,就須得原諒我,再給我個機會,我改頭換面。”
阿溪不僅莞爾。從他手中接過棒子來,輕輕往他后背拍了兩下:“打過啦。趕緊起來吧。”
“那你還氣不氣了?”
“我本就沒氣過你。”阿溪道:“起來吧,穿好衣服。”
曹寅蹭地一下從地上躥了起來,沖她嘿嘿直樂:“知道你今天明天都有空,所以今晚不用早睡。那晚上就陪我去喝酒,成不成?”
阿溪有些猶豫。這幾日三天兩頭的和皇帝通宵工作,累得頭昏腦漲,本想趁著有假趕緊補補覺。
“看看,還是沒原諒我。”曹寅扁了扁嘴:“你都不肯去。”
“好,我去總成了吧。啥時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