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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慈寧宮,吳用見皇上靜靜地站在宮道上,以為他要往后宮去,笑著說道:“擺駕朝榮宮?”
畢靈淵一掌拍在他后腦上,哼了一聲:“回乾清宮去!”
說完,也不上御輦,快步朝前走去。
兵部尚書上官鏞之子上官奧自西域回京述職,君臣二人多年未見,今日得空宣了他進宮覲見。
畢靈淵快步走著,輕輕呼了一口氣,在心里對自己說,他才不是刻意不去見陸晗蕊,而是與上官奧有約在先。
陸晗蕊那邊也沒閑著,才剛歇下,孫貴妃宮中的小太監破天荒地跑來求見。
一進到殿內,就馬上撲倒在地,著急忙慌地說道:“槿嬪娘娘!咱貴妃娘娘不曉得怎么了,非要出宮去外頭逛逛,可她還在月子中啊!定會傷了玉體,請娘娘前去勸勸!”
琴柔聽著,心里也有氣,嘟囔道:“我們槿嬪娘娘又不是特特伺候貴妃的,你們都攔不住,我家娘娘如何攔得住?”
“琴柔,不得無禮。”
陸晗蕊輕聲斥責了一句,便起身朝外走去,琴柔兩三步跟了上去,繼續勸道,“娘娘,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陸晗蕊不言語,孫貴妃因早產一夜失寵,但孫氏并未受其牽連,只要孫貴妃重新振作起來,依舊是個可靠的同盟。
后宮里的女子,哪怕只是個貴人,也是名門世家出身,誰會看得起她這個奴籍爬上來的槿嬪?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孫貴妃以往為人囂張跋扈,但本性沒壞到哪去,他日東山再起,必定會記得這段情意。
陸晗蕊邊走邊尋思著,忽然問一道同行的小太監:“今日可有誰去探望過貴妃娘娘?”
“寧妃娘娘來過……但一刻不到的功夫就走了。”
如今一提起寧妃,陸晗蕊心中就有不好的預感,貴妃身子虛弱,月子中強行出宮,定是又被寧妃拿捏住了什么。
她心事重重地往前走去,走得越來越快,幾乎要小喘起來。
初春的御花園內早已是一片盎然生意,偶有冷風拂過,孫貴妃披著大氅,徐徐在園子中走著,她面色稍顯蒼白,看得出特意上了些胭脂,掩蓋病色。
竹馬再逢
宮女扶著她,從一片剛剛萌發春意的花木旁走過,枝葉扶疏間,一個頎長的身形緩緩出現,那人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微側過了身。
兩人不過咫尺之隔,四目相對,囁嚅著嘴唇,卻半天張不了口。
上官奧先回過神,朝著孫貴妃行禮,溫柔地說道:“微臣見過貴妃娘娘。”
孫貴妃往后退了兩步,寧妃告訴她上官奧歸京述職,今日接了旨進宮面圣。
自從進宮后,她已與上官奧多年未見,也許人一生病,心也跟著脆弱起來,莫名地想看看他。
如今她在后宮中潦倒,一見到曾經中意的竹馬,不知怎么的就格外傷春悲秋起來,要是以往烈火烹油之時見到上官奧,她只會要他好好地看看,她過得有多好。
上官奧驀然見到孫月容,面色平靜,心中亦是波瀾頻起。
他記憶中像牡丹一樣國色天香的女子,怎么會成了眼前的這副模樣,即便是早產坐月子,也不至于這般憔悴。
“貴妃娘娘這些年還好嗎?”
“好……很好……”
孫貴妃垂首,出來得著急,大氅的帶子沒系好,說話間已經滑下了肩膀。
上官奧不由自主地伸手,還沒碰到,眼前突然閃過一道人影隔在兩人中間。
陸晗蕊不動聲色地將孫貴妃的大氅搭好,微微一笑:“貴妃娘娘,您出來逛園子得問過太醫啊。”
上官奧硬生生收回了手,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幾步。
孫貴妃也恍過神來,輕聲喃喃道:“我太難受了,再憋下去我快瘋了……”
“上官大人!”
不遠處跑來小太監,朝著貴妃和槿嬪行了禮,又對他說道:“皇上快到乾清宮中了,大人先去候著吧!”
上官奧微微一皺眉,抿了抿唇,又暗暗地朝孫月容看了一眼,見她與其他妃嬪在一處,不好再開口說什么,便狠心轉身離開。
原本在前頭引路的小太監不知怎么的,走著走著就不見了人影,而是到了一處僻靜之地,四下無人。
上官奧心里掛著孫月容,也沒注意,正抬頭尋路,就見一個女子從山石后緩緩走了出來。
“上官大人,別來無恙。”
“微臣見過寧妃娘娘。”
寧妃笑了笑:“上官大人拘束了如今我是寧妃,可以前也不過是跟著你和孫月容后面跑的寧簪而已,咱們也可算得上是舊相識了。”
上官奧拘謹地垂眼說道:“寧妃娘娘言重了,那時年少不更事。”
“上官大人看到月容如今的處境了吧……”寧妃憂傷蹙眉,語調也跟著難過起來,
“你以為她當了貴妃便是最好的歸宿嗎?這些年,她一日也未曾忘記過你!”
“寧妃娘娘自重!”
上官奧心中惱怒,但只得隱忍著輕聲怒斥,轉身欲走,寧妃卻又快步跟了上來,不顧男女有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急說道,
“我與月容情同姐妹,她過得什么日子難道我不曉得嗎?你與她這些年暗通書信,我都曉得!”
上官奧被旁人揭破最后一層窗戶紙,終于忍無可忍地將她甩開,指著她怒道:“住口!!”
寧妃摔倒在地,直起身子,面色哀戚:“上官大人,你救救貴妃吧,你也看到她如今的憔悴了,再這樣下去,她沒有多少日子了……”
李代桃僵
“你胡說八道!”上官奧聞言,面色蒼白。
寧妃扶著山石緩緩站起身,慘淡地笑了笑:“早產在皇室是什么罪過,你可知自她生育后,孫大人和夫人就沒進宮探望過一次,為什么?因為怕被牽連!你不救她,她只有死路一條!”
“她是貴妃,不會有事。”
寧妃勾了勾嘴角:“貴妃?先帝最寵愛的蕭皇貴妃,如今的蕭皇太妃還在冷宮里待著呢,最是無情帝王家。”
上官奧頓了頓身子,冷冷地瞥了一眼寧妃,轉身離開。
寧妃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心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這些年她截留上官奧送進來的書信,偽造孫月容的筆跡,與他暗通款曲。
上官奧很克制,只是寫一些在西域的見聞,有時數月只來一封信,只寫了一句話“看到西域的月亮,就想起孫家小姐月容。”
在上官奧心里,孫貴妃永遠是那個未出閣的孫家大小姐,只要他不回京城,她的青梅就永遠待字閨中,等著他。
情深如此,叫寧妃嫉妒得發狂,她只能在無數個夜里,幻想自己就是孫月容,
一筆一劃,緩緩勾勒著對上官奧濃稠的情意。
可真見到他本人時,眼中的冷漠疏離還真是叫人傷心啊……
也罷,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寧妃悄然拭去面頰上的淚珠,微微出神,看著看著又笑了起來。
陸晗蕊默默地陪著孫貴妃回到宮中,關起了殿門,屏退宮人,陸晗蕊才站起身,走到孫貴妃跟前,問她:“你抽屜里藏的那個小玉人兒是上官奧送的?”
孫貴妃還在顧自神傷,卻突然被陸晗蕊一語道破,登時嚇得臉色白了白,有些慌張地掩飾道:“不,我和他沒關系……”
“不顧一切也要去看他一眼,這份感情真是叫人動容。”
孫貴妃惱了:“本宮和他沒什么瓜葛!”
陸晗蕊靜靜地看著她:“那就請貴妃娘娘砸了抽屜里那個玉雕。”
“你一個區區的嬪位,憑什么命令本宮?”
“貴妃娘娘難道還沒意識到,今日與上官奧的碰面絕非偶然,寧妃手里有你的把柄。”
陸晗蕊直接將話挑明,希望她能曉得其中利害。
可孫貴妃依舊搖搖頭:“寧簪以前常常到府中陪我,上官奧她也認識,自從進宮后,我與他再無半點聯系,寧簪也知道,本宮沒有什么可心虛的!”
這不是心虛不心虛,倘若是有人故意誣陷,又有定情之物,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更何況公主早產一事皇室依舊耿耿于懷,本就對孫貴妃諸多不滿。
但眼下看孫貴妃,她決計是不會同意銷毀那個玉雕的。
人活著總是要有些盼頭,若是盼頭也沒了,這紫禁城中漫長的歲月又要如何捱過去呢?
陸晗蕊明白,她比誰都明白。
只是寧妃刻意引導兩人見面,又不知為了什么。
離開孫貴妃的寢殿,原本打算回朝榮宮去,又想起了公主,便折身前去探望,孩子長勢大好,正在殿內由乳娘抱著吃奶。
寢殿里依舊燒著炭火,一個嬤嬤正蹲著身子用鉗子攏了攏火,細微的畢剝聲若是不側耳細聽,可覺察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