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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撐傘,也不戴上兜帽,妝發未梳,只披個大氅便在這冰天雪地里到處亂走,我不信月牙肯放你出來。”
景梨歌不想同他提及風寒之事,只笑盈盈望著景臨之。
“昨天我和沐暖在夜集走散了,可把兩個丫頭好生折騰了一通,今日我又起得早了,便讓她們多睡一會兒。”
景臨之拿她沒辦法,只輕嘆口氣。
“我送你回去。”
“好。”
景梨歌應道,提著大氅下擺向前邁了兩步。積雪纏足,打濕了景梨歌的鞋面,她踩在雪中步履維艱,只得微微踮腳跳了兩下,緩緩向景臨之的方向挪動。
白雪皚皚,悄無聲息落了滿天。景臨之望著眼前人一蹦一跳的模樣,恍然間與記憶中那個扎著雙環髻,穿一身鵝黃色羅裙,踩著滿地落花蹦蹦跳跳的身影相重合,一時亂了心神。
“兄長?”
景梨歌好不容易站住腳,卻見景臨之定定地望著她,目光似落在她身上,又似是透過她瞧見了誰的模樣。景梨歌抬手在景臨之眼前晃了晃,再次喚道。
“兄長,發什么楞呢?”
景臨之回過神,撞進景梨歌清亮的眼底,只垂眸輕笑。
“沒事,風雪晃眼罷了。”
“走吧,我雖說了辰時前不準人擾了月牙和絳雪,但她二人平日早起慣了,也差不多該醒了,我可不想回去了再被月牙念叨,得趁她醒來前換下寢衣。”
“辰時?景府上下,怕是除了你沒人敢睡到辰時。”
景臨之驚訝之余,只搖頭笑道,抬手捻去了景梨歌眉上的落雪。景梨歌烏黑的眼珠向上翻看,微微低身躲開景臨之拂面而來的衣袂。
“少來,我可聽說從前兄長時不時夜半歸家,喝得酩酊大醉,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為此沒少挨父親‘家規伺候’吧?”
景梨歌話剛落,便恨不得拿針縫上自己這張嘴,偏哪壺不開提哪壺,兄長從前是何模樣她清楚得很,既有太子府邸梅園初見的第一印象,又聽姨母談起過,話間滿是自責。景梨歌自然不認為是元卿的錯,畢竟八年閑散教養,直接原因出在父親的不加過問和當家主母周氏身上。
她本以為頑劣之根深種便很難拔起,不料自她來到景家后兄長有意收斂了太多,方讓她覺得,或許兄長本性并非如此,許是有何隱情,她不戳破,只靜靜等他自愿道來的那天。
不料一時松懈,竟脫口而出。
景梨歌小心翼翼地瞧著景臨之,他卻只微微笑著,仿佛未曾聽到這句話一般,緩緩收回了手。
“老夫人年事已高,尚且堅持辰時未至便起早去佛堂坐禪,你倒是膽大包天,寵丫頭寵到沒邊。”
“嘁,她老人家好吃的好喝的伺候著,平日能走上幾步路,晚上早早便睡下了,第二日可不起得早……不就是睡多了睡不著嘛……”
“你啊…怎么說也是長輩………”
景臨之輕嘆口氣,伸出食指點了點景梨歌的額心。景梨歌晃了晃頭,揉著眉心小聲嘀咕。
“也沒見她出言羞辱母親時記得自己還是個長輩……”
“我可知道,景家家規數千條,其一不得不忠不孝,其末不得閑言碎語,想來都是合理的,唯獨卯時至半必須起早這一點我不能理解,也獨獨只有這一條是老夫人定下的。老夫人自己習慣早起,需要人伺候,折騰自己院里的人也就罷了,做什么拉上全府的人?每每想起此事我便來氣。”
景梨歌癟著嘴,氣呼呼地抻了一把手邊的長青叢,青綠的葉無端遭此一擊,葉尖被積雪壓得垂下了枝,半晌不承重負猛地彈落了滿身霜雪,顫巍巍地在半空搖晃。景臨之自袖中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指尖抵著葉枝將它扶回了原先的位置。
“好在先前有周姨娘鬧了幾次幺蛾子,如今父親也免了你每日問安不是?”
“那倒是…近日立春,卻又突降大雪,我干脆便讓晴蕪院都放了歇。從元宵前忙活到現在,也該有個清閑時候了。”
景臨之失笑。
“你活得也太肆意了,每每大雪之時景府上下便會十分忙碌,撒鹽鏟雪,清掃道路,生怕一個疏漏便讓主子在路上滑倒了,隨便摔了哪位都是下人擔不起的。墻外棲棲遑遑,墻內卻煮茶賞雪,就算幾房主子不說什么,眾口悠悠,你可能堵住那些心有不平之人的嘴?”
“自然堵不住,也懶得堵,隨便說,隨便怨,到底不是只有羨慕的份。”
景梨歌滿不在乎,只低頭挽袖。景臨之笑容淡淡,垂眸間,視線所及之處,見景梨歌指尖沾了些許融雪。心中微有動容,待他回過神,掌心一片柔軟,已不由握住了景梨歌冰涼的手。每逢冬日景臨之便會手腳發冷,多年來他早習慣了這份寒意,而今卻恨不能化作一團灼灼火焰,自內而外燃燒殆盡,只求眼前人方得片刻溫暖。
“我知道,你從來不在意旁人。只是你若袒護身邊的丫頭,當一碗水端平些,以免有人覺得你有所偏頗,讓心懷不軌之人鉆了空子,教唆……”
“為人父母待子女之愛尚且有所加減,我又如何能端得平?再一說,聰慧如絳雪,當清楚我更偏愛月牙,而周姨娘從中挑撥時,她卻自始至終未生二心。能被幾句話輕松挑唆的人,本身就心懷鬼胎罷了。”
景梨歌提及周氏,明亮的眸子便一層層褪去了光芒,幽幽的眼底宛如一汪沉寂的死水。景臨之察言觀色,不再同景梨歌多作爭論,只捧起她的手,用自己的衣袖拂去了她指尖的融雪。
“你說的對,或許旁人看來不能理解,但寧家原本便不同尋常官家那般看重主仆之分,云泥之別。不過出身罷了,與生俱來,自當難違。”
“不僅如此。”
景梨歌微微垂睫,一雙沉靜的眸子只淡淡凝視著被雪洇濕的鞋尖。
“我和子時、月牙三人一同長大,早越過了這層表面的身份,月牙之于我,同長姐無疑。四歲兄長被父親接回京城那年,我高燒不褪,以至此后多年,大多時候,我便只能終日透過那方窗戶感知季節的交替。”
“柏叔蘭姨并不能時時伴我左右,只有月牙寸步不離守了我六個月,同子時一起想盡了法子逗我開心。多少次命懸一線,意識模糊間,唯有那句‘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如刻心上,像一根絲線繞在小指,時刻將我從生死邊緣拉扯回來。”
“你不會明白。”
“生來命薄,原本早看淡了生死,他們二人卻費盡心思為我描繪了一幅錦繡未來的山河圖。只憑此吊著一口氣,今日才得以站在這里。”
景臨之聽此,指尖微頓,眼中光芒悠悠流轉,帶著絲淡極的笑,抬眸靜靜望著景梨歌。
“我怎么會不明白。梨歌,自離開你的那日起,你便是我八年來活下去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