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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雪被她的表情嚇得渾身一涼,向后退了半步。
“你別瞪我呀,當時事發突然,我也未曾料到九殿下會如此肆意妄為……”
月牙陰著張臉,甩了甩手上沾的淘米水,一言不發走到臺案邊,擰了擰袖口抄起把菜刀便往外走。
“哎哎哎哎,月、月牙姐姐??冷靜一點好嗎??”
絳雪頭皮一緊,扔開手中的小蒲扇三兩步便沖到門口堵住了月牙。
“深更半夜你要做什么去?小姐現在麻煩已經夠多了,你可別再添亂了。”
“可是他怎么能…!”
“他什么不能,什么不可以?你是忘了九殿下的身份了嗎?如若他有心,到圣上跟前強求了和小姐的姻緣,莫說你我,圣意不得忤逆,便是景寧兩家誰也攔不下來的!”
月牙張了張口,卻是什么也沒說。垂眸望著一雙輕羅履邊緩緩淌著的水,半晌淺淺嘆了口氣,回身揉了揉手腕,賭氣般將菜刀“咣”地一聲豎插到菜板上。絳雪見她冷靜下來,心中松口氣。月牙自有分寸,雖說倒不至于真殺到九殿下寢宮大鬧一場,卻難保此次不同她解釋清楚,下次再見九殿下時,她會不會做出什么過激的舉動。
“好了好了,別氣了我的月牙姐姐。我能想到的,你覺著九殿下會想不到嗎?他若有意用強硬手段求娶小姐,一早便去了,何至于如今費盡心思弄那一場梨花雨來討得小姐歡心呢?”
“梨花雨?你是說……”
“正是。九殿下便是聞仙月背后的東家,昨夜的煙花戲便是他安排的。”
“那不是更可惡!嘴上說著傾心于我家小姐,卻又趕著去大小姐跟前獻殷勤,他明知道周家那邊同我們鬧不對…膚淺!”月牙越想越氣,小臉憋得通紅,氣不過了便又“噌”得站起身。
絳雪哭笑不得,心道月牙這毛躁躁的性子怕是一時半會改不過來了,邊握著月牙的肩將她按了回去。
“什么膚淺不膚淺的,旁人皆言大小姐如皎皎明月,二小姐似凌寒傲雪,傲雪觸之不及,明月可寄相思,難道連你也覺得我們姑娘不如大姑娘?何況你想,殿下既然知道小姐所在的廂房,必然也知道旁邊便是景家另外二房。如此距離之近,他怎會做出此事惹得小姐厭惡?”
“此中必然是有何誤會的,切莫妄下斷言。”
“月牙眼中小姐自然是天下第一美人,只是目前還沒長開罷了…再過兩年,絕對落得那什么明月不知到哪去……”月牙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彎腰掖了掖裙角,蹲下身開始收拾滾了一地的米。
絳雪見她情緒平穩了許多,只從一旁拿起塊濕布,走到水壺邊,將濕布蓋在壺把上道。
“你且收拾著,我先去叫醒小姐,讓她喝點熱水壓一壓寒氣。”
月牙聽著此話,顧不得手上滿是泥水,一把扣住了絳雪的小臂,滿臉嚴肅道。
“可別,絳雪你真是不惜命。”
“……怎么說?”
寧家上下皆知,景梨歌難入眠又覺輕得很,幼年尚好,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這一癥狀愈發明顯。起初寧家還留著值夜留燭的規矩時,每每次日景梨歌都蒼白得像張紙,腳步虛浮到仿佛一口氣便能吹飛。接連幾月,寧氏夫婦心疼得緊,便立了新規:子時后府內嚴禁燃燈、不得嘈雜,如有犯則罰一月的月錢。
新人入府,此事必然會第一時間告知,因此寧府眾人皆嚴守此規。尤其景梨歌院里的丫頭家仆,更打起十二分精神遵規守矩。只因旁人不知一事,他們卻清楚得很,便是景梨歌不僅睡覺淺,而且起床氣大得驚人。
當時院中有一方入府半月的小丫頭,不過十來歲的年紀,生性活潑,愛說又好動,月牙總擔心她擾了主子清凈,每天都要提醒她數次才好,相當令人費心。那丫頭卻不以為然,總覺得景梨歌安靜溫和,不至于如此小心翼翼。
直到有一次寧子時入京一別兩月,歸來正夜深,滿心歡喜便沖進了景梨歌的寢房,幾個值夜的丫頭只來得及瞧見一道白衣翩躚而過,下一刻耳邊便炸開寧子時欣喜的呼喊聲。
“梨歌,我回來了!你可有想念我?梨歌我跟你說,這次我入京剛巧趕上了京城一日的廟市,我特地給你挑了些有意思的物件帶了回來,你快看看喜歡嗎?梨歌你有沒有聽我說話?梨歌別睡了,醒醒梨歌,瞧瞧這只陶響球,做工多精致!還有響聲呢,梨歌你聽——”
寧子時像只聒噪的蟬,趴在景梨歌床邊,抱著那只仍留有懷中余溫的陶響球,在景梨歌耳邊輕輕晃了晃,聽到清脆的鈴響時笑得眉眼彎彎。
月牙阻攔不及,小跑到景梨歌寢屋外,戰戰兢兢扒著門框向里探頭看去,滿腦子只有四個字——
狗命要緊。
“…然后呢?”
“然后?”月牙長嘆口氣,搖了搖頭。
“你可能覺著我是誆你,小姐確實倒也沒做什么,只是她當時披頭散發面色慘白,青慘慘月光一照,那眼神簡直無法形容的可怕。”月牙邊說著打了個寒顫。
“更可怕的是,第二日小姐醒來后,壓根不記得昨夜發生了什么,只少爺單方面委屈了好些日子。不過,哎——”月牙笑嘻嘻地撞了撞絳雪的肩,“你知道嗎,那夜剛巧是我和那皮勁兒大的丫頭一同值夜,自那之后,那丫頭跟換了個人一般,也不鬧了,穩重了不是一點半點,而且跟小姐見禮都隔在十尺開外哈哈哈哈哈哈。”
月牙憶起此事,倚著絳雪笑得肩一顫一顫的。
“你是不知道,那丫頭當時冷汗涔涔的,大冬天整個里衫濕了個透不說,回了屋直挺挺坐在床邊,對著月光凄凄慘慘坐到天快明了才緩過勁來。”
“那會兒人家都喊我們院改教處哈哈哈哈哈哈……”
月牙幾乎笑得斷氣,絳雪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背,起身端杯涼茶遞了過去。
“好了好了,可別再笑了,一會兒惱一會兒又笑的,倒叫人有些羨慕你這隨性的模樣。倘若當真有那么可怕,這么大動靜再把小姐吵醒了可有你好受的,反正我是挺想瞧瞧那個場面……。”
“惹不得惹不得,我還沒活夠呢。不過景家雖有此規定,真正卻并沒有罰過誰的月錢。小姐只說這是她自己的毛病,生來就是副多事的身子,沒道理礙著別人,每每到了月末仍是照舊發放月銀。”
絳雪聽著,微微笑了笑。
“確實像小姐會說的話。不過我有一問,先前郡主……”絳雪向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先前郡主和元大小姐留宿晴蕪院時,怎么不見小姐半夜醒來鬧脾氣呢?”
“興許是小姐壓根沒睡熟呢,小姐有心事時一夜便總要醒許多次的。”
絳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哎,對了。昨天我給小姐換寢衣時,從袖袋里摸出來只白玉梨花簪子,做工精致極了,樣式也挺素凈的,怎么,小姐終于開竅,總算對這些簪飾有興趣了嗎?”
“那是九殿下送給小姐的。”
月牙一噎,小聲嘟囔幾句。
“好唄好唄,九殿下眼光獨到,挑的簪子連小姐這般不愛紅妝的人都能瞧上眼,不像我家少爺,凈買些花紅柳綠的珠釧……”
絳雪只笑笑岔開話,再不提及此事。兩個丫頭原本還有半絲倦意,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幾句閑話,商量反正景梨歌正睡著,不若去歇息,明日起早再煮粥,待其他值夜的丫頭來換班便各自回了房。
二人只想景梨歌染了風寒,當是睡得比以往沉些,不會醒太早,卻始料未及雪一夜間落了滿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