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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李燕燕小聲說。
“是么?”岑驥抬眼,臉上掛著涼薄的笑,眼中卻毫無笑意。
“你放走的。”
李燕燕不置可否。
岑驥眼中戾意更重:“為什么多管閑事?”
“我……啊!”
岑驥突然起身,向前幾步,李燕燕驚得一縮!
但岑驥卻只是向前,逼得她寸寸向后,最后被高大的身軀堵在墻角。
“看著我。”他迫使她仰頭。
岑驥指著自己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陰沉:“好好看看這對眼睛,你看到了什么?白眼狼?逆子?呵,還是兇神?”
他右眼里白翳浮動,戾氣洶涌。
李燕燕一瞬不瞬地盯著岑驥,全身都在顫抖,心口卻涌起一陣酸,委屈上沖,淚水在眼眶深處凝聚。
這算什么?岑驥自己氣不順,胡亂撒火,憑什么撒到她頭上?
可李燕燕多少也摸透了些岑驥的脾氣……別以為她就全無辦法。
李燕燕疲憊地轉了轉眼,把淚水壓回,懵然道:“……看到什么?”
她笑了,天真無邪地說:“嗯……我看見一雙眼睛呀,眼睛里面有我。”
“我覺得——”她大著膽子伸出手指,按在岑驥右眼角。
岑驥僵硬地抖了下。
“我覺得在你眼睛里面的我,比鏡子里的更好看呢。”
岑驥似是不堪忍受那觸碰,踉蹌退后,重新坐回到胡床上,合上了眼。
發完火了?那她可不伺候了!
李燕燕心里憋著股氣,無聲冷笑,抬腳就要出門。
“這塊白翳,生下來就有,背地里,人人都說不吉利。”岑驥卻突然開口,嗓音異常嘶啞。
李燕燕腳步一滯。
“我娘不愛聽,不許別人提,岑諱也不可以當她的面說。但岑諱心里的疙瘩,從沒解開過。他聽說麻衣道人看相靈驗,瞞著我娘,帶我去找了麻衣道人。”
李燕燕有意避開心緒不穩的岑驥,然而岑驥既已開口,此時走開恐怕更被他記恨,只得嘆氣,也拉過胡床,離岑驥遠遠的坐下來。
“麻衣道人只看了我一眼,岑諱把我攆出去,關在屋子里和麻衣道人說了很久的話,后面他一個人,又坐了很久。之后幾天,他對我格外好,想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立刻叫人去買。可沒人時,他總直直的看著我,那時候的我看不懂他的眼神……”
“再后來,有天他突然帶我去河邊,卻不是經常玩水的那條河,而是郊外一條既深又疾的河。四下無人,只有我和他,我怕了,哭著要回去,他卻、他卻把我往河里推……我說我不想玩水,想回家,他卻突然流了淚,抱住我,說了很多話……說的什么,記不清了。”
“……我娘不知從哪兒沖了出來,一把將我拉過去,指著岑諱破口大罵。那之前,我從沒見過我娘發火,更沒見過他們兩個吵架……那天晚上,我娘突然帶我離開了家,岑諱在家,可他沒有阻止,只是嘆氣看著我們離開。”
“我娘和我,先在城外她的遠親家里躲了一陣子,后來聽說岑諱回長安了,加上親戚不給我們好臉色,她又帶我搬回了定州,無依無靠,只得委身于一個年過五旬、腦滿腸肥的商人……”
“外人不知道內情,都罵她不知廉恥,說她活該。我也怪她,跟她要阿爹……”
“可原來,是這樣……”岑驥木木地看著膝蓋,聲音顫抖,“麻衣道人不是看相,他預言了我的一生,他對岑諱說‘此子殺孽深重,虧損陰騭。他的殺戮自你的娘子開始,延至四方,所到之處,尸骨橫野,連、連’……”
“呵呵呵……”岑驥慘然而笑,“那時岑諱只有我娘一個妻,他以為預言里被我殺掉的娘子是指我娘,所以想先殺了我……可我娘因此離開他,他回長安娶了高氏,而我后來,真的殺了高氏……都應驗了。”
“都應驗了……”岑驥輕嘆。
他身子向后,靠在桌案上,“我懂事之后,恨他要殺我。如今,卻恨他當年沒殺了我,如果那時死了,就好了……”
李燕燕不禁悲從中來。
昨日聽田嬸子說了一嘴,她就奇怪,岑驥娘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帶著兒子,也沒走遠,岑驥爹如果有心要找,怎么可能找不回呢?現在看來,大概岑諱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卻沒殺成,便再也無法狠心殺子了,亦無法勸服妻子,更不想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所以情愿孤身遠走。
既然日后岑家還會來找岑驥,恐怕岑諱是把這個秘密爛在了肚子里,一直到死也沒對旁人說起。而岑驥的娘于氏……她自殺成全兒子時,是不是以為能破除那個預言呢?
如果岑諱沒聽過預言,于氏就不會帶著岑驥離開岑諱,岑諱不會娶高氏娘子,自然也不會有高氏企圖加害岑驥,岑驥娘不必飽經磨難,妹妹小葉兒……她的出生和慘死,都不會發生。
如果……如果……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結局,反正都一樣。
……是這樣么?
李燕燕看向岑驥,他雙眼空洞,了無生趣,通身彌漫著淡淡的、不想反抗了的絕望。
……或許我該殺了他?反正他自己也不想活了。
李燕燕猛然跳出這個念頭,把自己驚得一跳。
……為什么不呢?他現在幾乎是半死了。
已經聯絡好了商隊去魏州,有沒有岑驥,都一樣。他本來就行蹤不定,若藏好尸體,田嬸子也不會起疑。
更要緊的是,他是亂臣賊子,而她是大周皇女,若想四哥順利一統天下,她就該替大周除掉這個禍患,沒了岑驥,也許那姓古的匪首根本不會稱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