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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止一路走下去,才發現他之前思慮純屬多余,九縣百姓十個里有六七個都會說漢話,雖然有些語調略微怪異,但不妨礙溝通。
“本官久聞百夷之地語言龐雜,十里不同風,沒想到來了這里才發現夷人百姓心慕漢儀,竟然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話!”
高正聽得府君此話,不失時機的為許清嘉表功:“府君不知,其實八九年前,許大人做了南華縣令之后,便大力推行漢話。后來又向韓府君建議在州府各縣推行漢話,這么些年下來,泰半夷人都會說漢話了。”想起此事他也有了幾分惆悵:“這許多年過去了,當年許大人還是個毛頭小伙子,下官是看著他一路走到今天的。若說造福一方,許大人當之無愧!他當年離開南華縣的時候,百姓夾道相送,依依不舍。后來被冤罷官,九縣百姓也是趕來要替他伸冤,可惜難達天聽……”
傅開明倒不知道這百夷漢化居然也是許清嘉的功勞。他邊行邊看,到得田間地頭,正逢農人春耕,便與農人隨意聊幾句,提起許清嘉來,大家都識得。
“……就是那個生的十分俊美的許大人罷?那可是好官啊!我家二妮就想嫁給他,可惜許大人不納妾!”這一位是家中有待嫁閨秀的,將許清嘉當做了夢中情人,當父親的也十分贊同,可惜被許清嘉婉拒了。見這位當官的十分和氣,便大著膽子道:“我家二妮還沒嫁呢,大人能不能跟許大人保個媒?”閨女不肯嫁,心心念念想著許同知,聽說同知大人被罷了官,已經離開了云南郡,哭了好幾場。
傅開明忍不住笑出聲來,逗那位夷人老者:“可是許大人被罷官了,如今可是普通百姓了。你家二妮還嫁嗎?”
那夷人老者十分堅定:“嫁!怎么不嫁?!二妮只中意許大人呢!再說許大人那么好的人,上次走到我們寨子里的時候,鞋子都磨破了,也不吃什么大肉,啃了點咸菜窩頭就往地里跑。后來遭了災,還是許大人替我們想辦法解決了過冬的糧食,是我們家我們村的救命恩人哩!”
傅開明笑不出來了。
百姓的話往往是樸素的,可是透著樸素的溫暖。
他想象不出當初許清嘉被罷官之后,是如何離開云南郡的。但無疑他留給云南郡百姓的背影是高大的難忘的。
九縣之地,他用了一個月功夫大略走過,收獲了許多對許清嘉的殷殷盼望。
“大人,許大人還回來嗎?”
這是九縣農人問的最多的一句話。
“……我們家藥田都是去荒山野地里開僻出來的,當初許大人就說過了,可不興因為藥材賺了銀子就將農田改做藥田的,不然碰上災年大家都得餓肚子!后來藥材賺了銀子,日子好過一點了,我們也動過將農田改藥田的念頭,不過想想許大人的囑咐,就沒做。許大人的話我們不能不聽的!”
“……大人不信上山去瞧瞧,那可都是荒山野地里開的,真不是藥田!”
“……”
當初九縣農人與縣令心心念念要替許清嘉伸冤,后來被高正勸了回去。如今傅開明下鄉,聽說是新任的郡守大人,見他又和氣,高正與段功曹跟著,這些人往年也見過高段二人的,都知道他們是跟著許大人的,立刻便蜂涌而上向傅開明做證:許大人是好官!
他走過的地方越多,就感觸越深,由不得傅開明不信!
假如是十幾個或者上百人前來向他作證,許清嘉是好官,他或者可以懷疑這其中有詐,但是當九縣上至縣令下至百姓皆對許清嘉交口稱贊,他就不得不相信許清嘉的清白無辜。
民心所向,試問誰能用銀錢買通這么多的百姓來替一個人作證?
這其中又有何利可圖呢?
傅開明不傻,高正與段功曹也不傻。
傅開明新官上任,就算是高正與段功曹想要投誠,自己在傅開明面前說的天花亂墜,也不一定傅開明能夠相信他們,唯有讓傅開明親自到鄉下來,到田間地頭走一走,聽一聽百姓們怎么說的,就能知道真相如何了。
到時候要不要為許清嘉洗刷冤情,就看這位新上任的府君的品性了。
段功曹與高正賭的就是傅開明的人品與良知。
說起來,良知這種東西,大約在當官的身上并不多,譬如尉遲修身上,就一分沒有。但是段功曹與高正卻覺得,從傅開明將尉遲修押進大牢那次開始,就可以賭一賭了。
傅開明給尉遲修機會的那半個月,他們也在小心觀察著新來的府君。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四月底,傅開明往京中寫了奏折,狀告云南郡通判尉遲修構陷前同知許清嘉,又欺壓百姓,用強權賤價收購九縣藥農藥材,私盜庫銀,數條罪狀。
五月底,折子遞到了御前,今上看過之后雷霆震怒。
傅開明深知尉遲修乃是賈昌心腹,便將折子直接送達國舅府,讓其父傅溫在朝堂之上代為轉達。
那一日大朝會,眾臣正昏昏欲睡,見得國舅遞了個奏折上去,還當是太子妃才生了小皇孫三日,國舅大約是賀喜的折子,皆不當一回事,打瞌睡的打瞌睡,發呆的發呆,忽見得今上合了折子一掌拍在龍案上,開口便怒喝:“蔣文生何在?!”
“臣在!”御史中丞蔣文生出列,心下帶了幾分惶恐,還不知道今上為何發怒,迅速在腦子里將自己最近做的事情過了一遍,只覺他最近就連彈劾臣僚都少了,不明白因何被國舅給告了一狀。
今上將傅開明的折子遞給身邊侍立的小黃門,沉沉道:“拿下去給將中丞好好看看!”
那小黃門躬著身子從今上手里接過奏折,從上面走了下來,遞到了蔣文生手里。
蔣文生告了罪,接過奏折翻看起來,結果越看越心驚,額頭上都要滴下汗來。
告狀的人從頭至尾壓根沒提他,只歷數了云南郡通判尉遲修種種罪行。但是這其中一項構陷同僚之罪,卻是與他有莫大的關系!
當初彈劾那位云南郡的同知,還是他起的頭。
雖然收集證據之事乃是尉遲通判做的,但觀此信種種,竟然是他在盛怒之下,被尉遲修當做刀來使了。
蔣文生面色蒼惶,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陛下,當初……”當初許清嘉強奪了他家的莊子?
如今想來,莊子是過了蔣敬生的手,他是寧可信自己的二弟也不會信外人,但是他家夫人卻對他家二弟有幾分質疑。只不過當時夫人的質疑在他瞧來,都是對他弟弟的污蔑。
蔣敬生再混帳,那也是他的弟弟,怎么可能做出私賣兄長莊子,卻將此事嫁禍給朝廷官員之事?
細細想來,當初與尉遲修見面,那也是蔣敬生牽的線。
蔣文生心下忽然不確定起來。
傅開明的奏折,就是從自己上任云南郡守,夜半發現府衙房屋帶著藥霉味兒開始,后來遲遲等不到尉遲修交權,便自行動手,結果一查之下竟然發現府庫空空如也,頓時驚怒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