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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這場戰爭就是劉太后與溫凌為了爭權逐利刻意挑起的,并非為了社稷滄桑,百姓本就苦不堪言,不會盡心出力,甚至根本就不想再打下去, 士氣渙散,也是能夠想到的結果。
這仗打的可謂狼狽,在外人看來, 更像是一場笑話。
大軍火速班師回朝,朝野震驚,溫凌之前建立的威信也因為這次大敗而一落千丈, 人心惶惶,硝煙彌漫,朝中自上而下都散發著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緊張感,而就在這緊張之時,劉太后卻因為戰敗的事情氣血攻心,自此一病不起。
由外戚權臣汲汲經營起的秩序,已有了日暮西山的頹敗。
坤寧宮內,即便燃燒著旺盛的炭火,也依舊抵擋不住冬日凜冽的寒氣,尤其對于已經臥病在榻的劉太后來說,她更是感覺到身體虛寒,生命力正在從她身上一點一點地流逝。
人生最大的悲傷,莫過于生離死別。
可是她對于這世間,可還有什么留戀的呢?
愛人早已離她而去,權利就像她的續命良藥,如今卻也大勢已去,人一病,便如同山倒,她甚至都已經找不到自己存留于世,還有什么意義。
她知道自己是熬不過這個寒冬了。
“皇帝,你來了?”
看著緩緩走近她的男人,即便她的視力已經模糊不清,卻也還是在第一時間辨別出了他的身形樣貌。
“咳咳,哀家就快要死了,滿意你現在看到的嗎?哀家沒有想到,你竟如此怨恨我,甚至不惜給我下毒,想要我死。”
她輕咳一聲,只是又不喜不悲地訴說著這一事實。
劉太后雖已不年輕,但也并非老弱昏聵,她很清楚自己突然的重病,與皇帝的‘悉心關照’逃不了干系。
也許,他早就已經給她神不知鬼不覺地下了毒,只盼著看她盡早地死去。
“朕已經容忍了你二十年,當年,你害死了朕的母親,卻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你竟還是一點都沒變,又對阿柔母子狠下毒手。”
趙明誠只是又目光冷戾道,眼下并無外人,對于面前這一將死之人,他們也再沒了互相偽裝深情的必要。
她害阿柔,這已經完全觸及了他容忍的底線,如今他也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母后,您怨不得我,是你的貪得無厭,你的墮落,徹底葬送了你,你把持朝政,縱容外戚權臣惑亂朝綱,更使天下為了你的一己私欲而生靈涂炭,你是大晉的罪人,即便去了地下,也無顏面對父皇的在天之靈,還有趙家的列祖列宗……”
他只是又聲音冷冷道,“趙家的基業不能葬送在你與溫凌的手上,就算是為了社稷,為了故去的父皇,朕也不得不鏟除你。”
這個心思歹毒的女人,更不配做一國之母,她不是他的母親,他的娘親早就已經被她殺死了。
是她毀滅了過去的那些美好,使他們都永遠活在痛苦之中,更是她……殺死了他的兩個溫婉慈愛的母親。
“我以為,你還會如以前般同我繼續裝下去,做出一副母子情深的虛偽嘴臉。”
哪料劉太后聽罷他的一番話,卻是又搖搖頭輕笑一聲,“看來哀家這次真是大限將至了,你竟也有同我說句真心話的時候,即便這些話,并不是我想要面對的。”
“這些都是不可改變的事實,是你做下的孽……朕也背負了罪孽。”
趙明誠只是又在心底嘆息一聲。
然而劉太后卻是目光直直,聲音平靜道,“是啊,我們都身懷罪孽,這宮中,又有幾人能夠清白一世呢?可惜哀家沒有那么幸運,你也是,我死后,你將永遠都背負著弒母的罪名,即便瞞得了世人,也瞞不過你的心。”
“……”
“我這一生很快便要過完了,可你的日子還很長,你將永遠活在恐懼與罪惡之中,并且無法償還罪孽,重復當年我走過的路,經歷我曾走過的人生,直到變成你最痛恨的模樣。”
“夠了!”
她的話終是徹底激怒了他,趙明誠心里頓時便升騰起一股暴戾,不禁厲喝一聲,卻是沒有阻止住她繼續如同詛咒的魔音。
“你以為你是正義的嗎?不,你我本就是同一類人,你會痛苦,我就是你的一面鏡子,恨我也就相當于恨你自己,你會成為自己最討厭的人,更何況,我不相信這么些年的母子之情,在你心里,僅僅只是化為烏有,你對我當真就沒有半分愛意。”
話已至此,她那無情的眸里,竟也展露出一抹悲涼的傷痛。
“反正我快死了,你大可當我是在無能發泄,我承認我恨你,但也不可否認,我在你身上也傾注了所有的心血,我這一生都沒有一個親生子,在我心里,我確實怪你當年選擇了李妃,更為了她而背叛我,但我卻也還是把你當兒子看待,以后你將繼承我的罪孽,成為我的雙眼,代替我繼續活在這個世上,看清這個世界,如此想來,這還真是一段孽緣呢,無法泯滅,更無法阻斷這罪惡血脈的延續,畢竟你是他的兒子,你跟他長得是那么得相像,即便你并不是我們的孩子……”
她似乎是又想起了過去的人與事,提到先皇,她的眸里更涌現了一抹晶瑩的淚光。
“罷了,死了也好,我再也不會那么累了,而且……我是真的很想念你的父皇,如今終于可以去見他了,不管他會不會怪我,我的心里,始終還是滿足的,再也不會擔憂,惶惶不可終日。”
她的氣息變得越發微弱,眼下更是哀大于心死,想抬手拭去眼尾劃落面頰的淚痕,都已是有心無力,也只能任由別人看去,再也沒了往日心高氣傲的威嚴體面。
“你……”
此情此景,即便是恨毒了她的趙明誠,也無法不產生動容。
他的面上不禁也顯露一抹悲傷。
她說得對,他的心里,對她也不全是恨,畢竟這二十多年的感情也不全都是裝出來的,真真假假,又如何能分的清究竟是恨多一些,還是愛多一點呢?
“其實……在我床褥下壓著的,還有我親手繡制的一身龍袍,本來是打算做給你父親的,可是做著做著,哪天我突然就不想給他了,我這輩子,跟著他也受了不少罪,少年夫妻,我看著他由太子,做到皇帝,跟著他一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好歹相持爬上了權利的頂峰,然而他的福享了,也撒手走了,獨留我自己在這世上面對各種險難孤苦,我幫他拉扯孩子,照看家業,熬了一輩子,末了怎么就不能補償一下我自己了?本來這個朝廷,就付出了我一輩子的心血,人的野心啊,總是這樣一點一點地放大,人欲無窮,食髓知味,永遠也沒有知足的時候,直到快死了,所有都化為烏有,才懷念起以往那些艱辛卻美好的日子,至少曾經的那些愛,都是真的。”
“……你以為對我說這些,我就會原諒你嗎?”
他的目光已然變得冷漠。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或許你父皇他也不會原諒我,那龍袍我沒法活著穿上它了,我也不奢望你能夠大發慈悲,能夠允許我死后穿著它下葬,我現在也不想再穿那袞冕了,等我死后,你就將它燒了吧,便讓它伴隨著我過去的野心,一同墮入地獄吧。”
她的目光已經近乎平靜,只是看著他如是吩咐道。
“你放心,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想要什么。”
趙明誠目光深沉如水,只是靜默地看著她,話落便抬了抬掌,只見一宦官進來,垂首恭敬地立于兩人面前,同時手上還捧著一副卷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