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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堂數學課終于結束。
什么指數函數、對數函數,蘇夢真聽得云里霧里,好像一團毛線在腦袋里繞來繞去,繞得她整個人都暈了。
終于盼到老師抱著課本離開,值日生正把滿黑板天書一般的板書擦去,她打著哈欠伸個懶腰,身子朝后一仰,瞄見后座的喬帥趴在桌上,兩耳正插著耳機。
毫不客氣扯過一根耳機線,也不顧喬帥朝她瞪眼,她把耳機向自己耳朵里一塞,周杰倫含混而溫暖的聲音,立刻不急不緩灌了進來。
“小學籬笆旁的蒲公英,是記憶里有味道的風景……”
唔,是《蒲公英的約定》,她很喜歡的一首歌。
正聽得愜意,胳膊被人輕輕碰了碰。
一扭頭,見同桌張曉彤正捧著英語課本,怯怯地望著她。
她摘下耳機朝后一扔,略蹙眉問:“有事?”
張曉彤嘴唇動了兩下,像是積攢出一點勇氣,才諾諾地開口:“下節英語課,我怕甄老師提問單詞,麻煩你先幫我提一下好不好?”
蘇夢真今年剛升高中,分到高一八班,也有近三個月了。
她性子活潑,又沒有女孩子身上的矜持嬌氣,和班上大多數同學都已經打成一片。
倒是這個離她最近的同桌,始終一副被嚇大的模樣,和她說話小心翼翼的,客氣到見外。
蘇夢真是個爽氣的人,受不住這唧唧歪歪的禮貌。所以她一開口,她就莫名煩躁,脫口而出:“你緊張個什么勁兒?放心吧,甄蕓就算提問,也問不到你頭上去。”
甄蕓就是他們英語老師,名校研究生畢業,今年剛入職。
她的光鮮學歷和教學成績并不成正比。自開學后,已經有兩次月考。全年級二十四個班,她帶的八班,一次倒第四,一次倒第三。
眼看就要期中考試,她的課代表嘻嘻哈哈提出口號,說他們班這次的英語成績要保三爭二,劍指第一。
當然,都得加個“倒”字。
從小要強慣了的年輕女老師,交出這樣的成績,自然是心急的。
而且平州一中是全國重點,為了保持高升學率,督促老師認真工作,教師們的獎金和評優都是和所帶班級成績掛鉤的。
甄蕓這樣的年輕老師,從經濟社會長大,有一部分人不再講究為師之道,只把教學當成謀生的手段。
都說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所以那些拉低班級平均分,害甄蕓拿不到獎金的“差生”,自然而然就成了她的眼中釘。
張曉彤就是這樣的“差生”。
她從村鎮初中考上來,理科成績依靠苦學倒還跟得上,但是村鎮學校里英語老師水平實在有限。她的基礎和蘇夢真這種從小學就有外教、假期還能去補習班、甚至飛美國夏令營的學生完全不能比。
自考入平州一中后,她英語明顯吃力,不僅“聾啞”,卷面成績也差得可憐。
對于這樣的“差生”,甄蕓一開始是責罵,兩次月考后,已經拿她當空氣,每天上課,看都不看她一眼。
蘇夢真一句話戳中了張曉彤痛處,她臉色一白,訕訕笑了下,默默收回課本。
見她這樣,蘇夢真又心軟,抬手把她課本一奪,大喇喇的口氣中有幾分不自在的歉意,“哎呀,你別這副表情好不好?算我說錯話,給你道歉還不行!”
張曉彤受寵若驚似的,忙說:“沒有沒有!其實你……你說的也沒錯。”
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后已經幾不可聞。
蘇夢真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生了一副嬌嬌小小的身材,又有一張圓潤的娃娃臉,平時愛穿日系的衣服,怎么看都是個可愛型的小女生。可性格卻有些男孩子氣,一見女生可憐兮兮的模樣,她就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見張曉彤垂著頭,眼圈都紅了,她揉揉自己的短發,翻開她課本說:“不說這個了。你不是要背單詞嗎?現在背吧。”
張曉彤忙說“謝謝”,蘇夢真沒理,只盯著單詞表,“銀;銀子。”
張曉彤:“silver,”又一個字母一個字母認真拼出來,“s-i-l-v-e-r。”
蘇夢真:“英雄;男主角;男主人公。”
張曉彤:“r-o。”
“……”
一個單元的單詞只背了一半,上課鈴就響了。
“嗒嗒嗒”的高跟鞋聲先人一步傳入教室,打鬧的學生們聽見也似沒聽見,教室里仍舊亂哄哄的。
這位甄老師雖然愛發脾氣,可也就只有張曉彤這樣唯唯諾諾的小女生會怕她。
也許是太年輕,也許是天生氣場不夠,她每次一發火都是紅頭漲臉,聲調尖細,抬手敲打講臺的動作也似提線木偶,有種虛張聲勢的尷尬。
她學歷雖然高,但因為地域原因,發音不準。
剛開學的時候,她帶著大家讀單詞,有學生提出這一點,她自然不認,而是結巴著強詞奪理:“你們、你們以前用的是加拿大音標,我學的是洛杉磯英語。”
蘇夢真從開始就看她不順眼,一聽就笑了,坐在下頭揚聲拆臺:“是洛杉磯郊區的吧?”
全班人哄堂大笑。
那次甄蕓氣得臉都綠了。
片刻后,她穿一身西裝套裙立在講臺上,里頭的白襯衫紐扣系到最上面,惹得蘇夢真撇嘴,暗罵了一聲“假正經”。
她咳嗽兩下,以示禁聲,將一疊試卷遞給第一排的同學,“還有一周就期中考試了,這幾天我不講新內容,你們做兩套模擬卷,為期中考準備一下。試卷往后傳,剩下的給我送回講臺上。”
試卷翻飛著向后傳,班上一片哀嚎。
甄蕓低頭坐在講臺上,已經開始批閱收上來的錯題本。正望著學生凌亂的字跡蹙眉,教室后方傳來一道男聲:“老師,少卷子。”
“你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