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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送走大師兄,我百無聊賴,便在臥榻上打坐入定。不得不說青丘就是暖和,地氣交泰,萬物潤生,這個季節里,即便不用仙術特別養護,千頃桃花也能自如生長,狐貍洞外枝頭上含苞的花朵砰然綻放,發出些窸窸窣窣的聲音,悄然飄進我的耳朵。
也不知怎得回事,今日禪修難以入靜,閉目后竟然旖念紛飛,滿腦子浮現的都是師父的臉,哎……果然是“入定修觀法眼開, 祈求三寶降靈臺。觀中諸圣何曾見, 不請情人卻自來。”
左右這打坐是沒法繼續下去的啦,不若出去行禪也是種選擇。一路走,一路搖著一柄水墨折扇,扇子上的丹青自然也出自那人之手,睹物思人,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也不知師父那邊可還好?他有沒有想我呢?
緩步行至湖畔松濤軒,但看草亭外玉樹瓊蘿,桃花敷水,萬丈繁華。咦?什么時候,我們青丘這野池子里竟開出了寒月芙蕖?這可是我最喜歡的花,那深深淺淺的荷瓣,一層粉一層紫,好似我今日所著的絹羅紗衣。走出亭子細賞,只覺風露清幽,蕊香浮動,沁人心脾。
這花我只在翼界大紫明宮和天宮那雕欄玉砌的蓮池中見到過,如今出現在我們青丘,倒也十分耐看,不過,是誰將這名貴的花移栽到此的呢?
正尋思著,手腕被一只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手一把抓住,一個清亮的男聲澀然道:“阿音,是你嗎?我尋你尋了七萬年!”
抬眼望向抓住我的那人,他外罩一襲青藍色華裳,內著丹色深衣,如漆如墨的長發隨意束在腦后,妖冶俊俏的容顏竟然七萬年間一點沒變。我倏地掙開手來,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怔怔地杵在那里,目光如電,將我盯著,道:“阿音,當年是我不好,沒把那玉魂借給你,你是不是還在怨我?其實,自你走后,我一直很后悔,四海八荒到處尋你,可怎么也沒想到你竟會是個女仙,而且還貴為青丘女君!你可知道我其實……”
見著那花,我就該想到是他,準是天宮那日的新聞傳到了他的耳朵里,天族這些仙兒啊,傳八卦都傳到翼界去了!
我的目光冷冷地刮過他的面,打斷他道:“翼君不必掛心,老身現在也不在乎什么玉魂不玉魂的了,當年說要與你大紫明宮不共戴天也不過是一時氣話,如今師尊大人已然轉醒,你翼族與神族也處得相安無事,老身萬萬不會無事生非,去打擾你翼君的太平富貴的!你與我的緣分也早就到頭了,我們還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好。”
他又怔了一怔,似帶著哭腔般訴道:“阿音,當年是我負了你,那是因為我不知你原是個女子啊!我終究不似父君……與那玄女,我也是一時糊涂,以為得不到你,我便……這七萬年來,他們都與我說,說你已經隨墨淵仙逝了,可我總不相信,我念了你萬萬年吶,阿音……你可知當年我是被嫉妒沖昏了頭腦,才沒有把那玉魂借給你呀!我豈會知道,你為了墨淵竟要剖心取血?早知如此,我一定會借給你啊!阿音,你聽我跟你解釋……”
阿音?這世上哪還有什么阿音,他不解釋倒也罷了,本來平素我也已經憶他不起什么,偏巧這番卻又勾起我那時的回憶,想當年我在大紫明宮低三下四求他之時,他可有考慮過我的立場?我素來驕傲,卻幾次三番栽在渣男手里,想到他也算是我十幾萬年來傾心愛過的第一個男子,更覺羞憤不已,便怒道:“你說我不是女子,便對我如此狠絕嗎?即便做不成戀人,至少還當過幾時的朋友吧?當年在大紫明宮,你不是還說要與我結拜為兄弟的嗎?當年你棄我選了玄女,四匹麒麟獸將她迎進大紫明宮,連賀了九日,是為明媒正娶,竟只是因為我的這一張臉不成?原來,你絲毫沒有在意過我的性情喜好,只要看著順眼便想收入囊中。如此低劣的品味,休要與我說你那算是‘愛’!更別踐踏了我對你付出過的一片真情!”
他凄然嘆道:“阿音,為何你當年難過,從不與我說?為何不與我坦白說你是個女子?”
我被他這么一句,生生問住了,沉思了良久,想起自己于炎華洞內垂死之際,眼前浮現的就不是他的臉,而是師父!心下豁然明了,大抵是不夠愛他吧,也或許從未真正信任過他,怎會放心將自己的一切交付于他?許是那時,我心里就隱隱有了師父,便誠實答他:“當年大抵是錯過了,也許,這就是緣分吧!我與你也就只能如此了,日后,翼君還是好自為之吧。”
他緊抿著雙唇,顯得十分難過,最后,他還是從懷中掏出那個玉魂,塞到我手上,至誠道:“阿音,請允許我再這么叫你一回,今后,許是這四海八荒都不會有人再這么喚你了。我對你的心從未變過,只是那時我們都還太年輕,不懂得如何表達。你跟墨淵要好好的,我祝你幸福。”
不覺淚水也有些沾濕眼角,他看我再無話可說,便匆匆行了個禮,轉身化風而去。我回過神兒來,在后面高聲叫道:“離鏡……小心玄女!她好像在四處擒殺上仙!我不想她害了你們與天族的太平……”
他略一回頭,只深情地望了我一眼,便隱身走遠了,我也不知道他聽沒聽懂我這話的意思。
青丘的桃花開得艷,我的桃花也旺得很吶!也不知今天是個什么日子,舊情人似是約好了一般,排著隊地登門拜訪。方才送走離鏡,才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我那另一朵爛桃花——夜華也出現了。
只見他萬年不變一襲玄衣,笑瞇瞇坐在涼亭里,也不知方才我與離鏡的談話他聽去多少?話說夜華應該不知道我與翼君的前塵往事吧?左右也無所謂了,這種事只要師父不介意,其他人管他干嘛。
夜華身邊還立著個粉妝玉砌的小娃娃,總著兩個角,身上穿著一身綠豆色的絹衣,粉團粉團的十分可愛。
其實對于夜華,我更多的是無奈,也許沒有前世記憶的素素是愛過他的,但那個真的不是我!不知怎樣才能讓夜華明白,其實我十分不愿追憶與他的過去,素素的那段經歷是我本來就打算要忘卻的,彼時那般柔弱的自己,于現在的我而言簡直就是種恥辱的存在。
然而,今日表錯情的何只是翼君離鏡呢?大家都在往前進步,為何他們總想要追尋過去的自己呢?司音是我、素素是我,但我絕不只是司音和素素啊?司音的活潑與素素的柔美,現下恐怕只有師父一人可以見到了,于外人,我只是白淺上神、青丘女君而已。
“不知夜華君何時到的呀?老身有失遠迎。”我對他禮貌地行了一禮,那粉嫩的小團子突然奔過來,抱住我的大腿,毫不認生地叫道:“娘親!……娘親是你嗎?阿離今天總算見到真人版的娘親了!好開心啊!”
我很好奇是不是夜華這么教他的,他怎么見我第一面就知道我是他的娘親?
夜華輕咳了一聲,拉開團子,又禮貌地與我回了禮,道:“淺淺你別見怪,阿離自小在我的寢宮就常見你的畫像,故而認識你。”
“哦,似是聽你說過,只是還望太子殿下日后改個稱呼,既然那親事已退,我不想別人誤會我二人的關系,老身這閨名是只有家人才可以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