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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不是隆冬時節,白日里還算暖和,但常瀚走在街上,覺著清冷得很。路上行人匆匆,沒了往日紹都繁華熱鬧的景象。
這也難怪。他想到,站定在大門緊閉的濟道藥鋪。
門上兩道封條,上書兩個朱紅大字——“封”。
一夜間,少東家亡故,弟子死傷數十人,又深陷毒害皇上的大案之中。濟道藥鋪風光不再,每每有人經過,都不禁唏噓一番,何況是親眼目睹事情經過的常瀚呢。
“常兄,需要陪你回去嗎?”一旁的冷清風擔憂地問。
常瀚搖搖頭,說:“太子現下如此處境,你此時更不能離開他。再說,我只是回老家,又不是去龍潭虎穴。”
“可以讓秋秋陪你回去。”冷清風是這個意思。
常瀚仍拒絕說:“你不會武功。雖說身在太子府,但暗箭難防,還是讓秋秋留下來保護你。”
“那你萬事小心,”冷清風說,“我也已將七星丸經過和孟婆血洗濟道藥鋪一事,書信稟告老師。”
常瀚聽到“孟婆”二字不禁雙眉緊皺。
當齊宸頭顱被摘下,他沖向孟白的那刻,常瀚心中只有恨意。但是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在孟白等人瞬間消失后,他心中卻多了一份疑慮。
“此次回去,”他說,“我會說服老人家下令徹查孟老太婆。我總覺著……”
說到這里,常瀚停住了。他看看冷清風,還是決定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冷清風沒有察覺,點點頭說:“我留在紹都,一方面輔助太子,以便取得皇上再次的信任。二來,紀王那邊,我也要查出他背后的高人。”
“紀王?這個萬年不得寵的皇子,這下得了便宜,一直在皇帝面前賣乖。”
“這背后必然有高人指點,”冷清風說,“我懷疑是吳月樓。”
“吳月樓?”常瀚感到疑惑,“一個軟語溫存的溫柔鄉,怎會牽扯到皇家黨爭里去?”
“常兄莫要忘了,吳月樓出于慶國。”
“你是指,吳月樓是慶國安插的內應,故意離間皇帝和太子?”
冷清風點點頭說:“我也希望自己想多了。若真如此,離國朝內估計到處皆是吳月樓的人。”
“一群有點姿色的女人而已,只會服侍男人。至于這么嚴重嗎?”
冷清風笑了笑說:“常兄不好女色,自然不知道女人心機之深,比男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常瀚沒有接話,他忽然想起那個自小就讓自己吃盡苦頭的小丫頭來。沒有錯,如果她還活著,說不定他們就不會被孟婆暗算了。
“我先走了,你多保重。”他拍拍冷清風的肩膀說,隨后便躍身上馬,往城外而去。
盤陽老府,本為離國開國國師創立的私塾,原意為離國培養棟梁之才。但是學識一廣博,難免會生出不同的見解來。于是,百年來盤陽老府培養的學子,大多成了離國的股肱之臣,但也有不少或入他國朝堂拜相為臣,或棄仕途閑散江湖,成了傳說中的文人墨客。
不管是哪一種,這些人物的深謀遠略,證明了盤陽老府的育才有道,讓世人紛紛將子入盤陽老府就學為最高榮譽。
漸漸的,各國各朝內盤陽老府的莘莘學子占據了重要地位,盤陽老府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這當然也不免引來嫉妒和忌憚。
這也是盤陽老人命冷清風輔助錦太子的原因。
“二叔,”常瀚回到老府的第一件事,便是求見盤陽老人,但被拒絕了,“這事真的很急。我……”
常棟打斷了侄子的話,說:“此事,清風已來信告知。你不必如此著急。”
“清風匯報的是太子被陷害失寵一事吧。”
常棟點點頭,聽常瀚的意思,似乎還另有隱情。
“此事我不著急,”常瀚卸下長刀,給自己倒了杯茶潤潤喉,“有清風在,不會有問題。我著急的是孟老太婆。”
“孟婆?”常棟有些疑惑,“這個孟婆婆,近段時間行動頻頻,殺了不少朝臣。我們也研究過,因為她的行為沒有規律,而且也不針對哪國哪朝,故而并沒有太在意。你又為何如此著急?”
“我與孟婆交過手。”常瀚停住了,沒往下說。
“然后呢?”常瀚的異樣,讓常棟越發覺著事有蹊蹺。常瀚性格急躁,說話從不會吞吞吐吐。
“她的手下武功路數太奇怪,還會失傳的輕功,而她本人,”常瀚又停住了,看了看常棟,說道,“二叔,你還記得小月生前在研究的武功嗎?”
常棟心頭一顫,他已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自從小月去世后,大家都小心翼翼,避而不談,擔心惹盤陽老人傷心,當然這也是大家的傷心事。
“小月生前研究過很多武功。這與孟婆有何關系?”
“是,小月研究過很多。但只有一種,是絕不可能流傳在世的。”
“你是指……”
“太極。”常瀚說,“這是小月自創的,雖然她說不是,但太極是任何史書傳說都未曾有過的武功。只有小月知道。”
“你是指孟婆會太極?”
常瀚點點頭,沒有錯,自己與孟婆對戰時,被擊的那一掌,毋庸置疑正是太極中的招數。
“小月的手稿與文書,不是藏在盤陽老府書閣內,便是放在太子府里。是否有可能……”
“不可能,”常瀚搖搖頭,否定了常棟的猜測,“若是其他的,倒還能說是被偷了去。只這太極的資料,小月是秘密保管的,未曾告訴任何人。她走了之后,就無人知曉東西在哪里了。”
“常瀚,”常棟嘆了口氣,問道,“你到底想說什么?”
“二叔,”常瀚頓了頓,大膽地猜想說,“會不會,會不會小月還沒死?只是,只是被那個孟婆給抓起來了。”
“小月的尸身,你我親眼所見。”回想起見到侄女尸體的那一幕,常棟至今都心痛不已。
“可是,可是那尸體面目全非,除了隨身飾物可以辨認,我們根本無從辨認那是小月啊!”
“小月的胎記呢?她小時候被狗咬傷的小指,還有她五歲戴上后從未摘下的頸鏈。這些難道還不夠證明是她嗎?”常棟難得激動起來。
侄女的離世,是個意外,也是大家最不愿見到的,但自己是真真切切驗過尸身,怎么會有錯?
“未必!”一個高亢的聲音插進了二人的對話。
二人回頭看去,一名頭發灰白的老人正邁步走進來,正是盤陽老人。
雖已過甲子之年,但盤陽老人仍精神抖擻,步履穩健,當他聽到自己心愛孫女的名字時,雙目更是發出激動的光芒。
“常瀚,你詳細說說與那孟婆對戰的經過。”盤陽老人說。
“是,爺爺。”
常瀚攙扶盤陽老人坐下后,將那日在濟道藥鋪的經過,原原本本敘述了一遍。
說完,盤陽老人和常棟都沉默了。
“常瀚,你除了對孟婆的武功招數感到奇怪之外,難道沒察覺到其他嗎?”盤陽老人問。
“其他?爺爺,您指的可是孟婆的目的?”
盤陽老人點點頭說:“還有她的行事也變了。以往她殺那些朝臣,是悄無聲息的滅門。而她此次卻大動干戈,且似乎只針對齊宸一人。對了,她從齊宸頭顱中取出的是何物?”
“不知道。孫兒事后也問過濟道的人,他們都不知道齊宸耳后還埋了東西。”
“她提到‘閻王’二字?”
常瀚點點頭,然后恍然大悟說道:“爺爺,您莫不是懷疑……”
盤陽老人點點頭,和常棟相互看了看。
常棟了然,說道:“我們此前就有所懷疑。今日看來,濟道谷真的可能與閻王府有聯系。”
“這,這怎么可能?”常瀚大為意外,叫道,“爺爺,二叔,濟道谷可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門派,怎會跟那個奸邪的閻王府有來往?而且,而且我可是很了解齊宸的,他斷不會做這種事。”
盤陽老人搖搖手,對孫兒說道:“常瀚啊,你就是這點不好。太輕易相信人了。那齊宸心系濟道谷,又極有可能成為濟道谷下任谷主。道義和自家利益面前,他會怎么選呢?”
“您的意思是,齊宸為了濟道谷的利益而與閻王府合作?”
“此事還在調查中,具體如何還未有定論,”常棟對盤陽老人說,“父親,孩兒想借此機會去探探濟道谷的虛實。”
盤陽老人點點頭說:“可以。至于那孟婆的底細,也讓人去查一查。”
“當初也查過,沒查出什么來。”
“那就多找些人。你在江湖上不是有很多門路的嗎?”
常棟摸了摸鼻子,知道盤陽老人是在諷刺自己,回答說:“孩兒只是喜歡交友,但也知道分寸,不會跟邪門歪道來往的。”
“我是指青道盟。”盤陽老人說,“這是個新興的門派,勢力也廣,說不定能探查到點什么。”
“是,孩兒這就去安排。”說完,常棟便離開了。
“常瀚,”盤陽老人安慰孫兒說,“小月的事,你有心了。”
“爺爺,孫兒總是覺著小月未死。”
“我也是。這孩子去世后,一次都沒來夢里找過我。我就想啊,自小她最粘我,怎得一次都不來找我呢?難不成這孩子根本沒死?”說起孫女,盤陽老人眼眶濕潤,“這次孟婆一事,也佐證了此事。但是啊,常瀚,此事只能你、我、常棟三人知曉,不得告知第四人。”
“爺爺是擔心清風嗎?”
“不止如此。”盤陽老人有自己的顧慮,“清風知輕重,他斷不會為調查小月而放棄任務。我擔心的是離國皇帝。小月出事時,是與朔月公主在一起。若小月未死,那朔月公主肯定在說謊。離國皇帝說不定會為維護女兒,而做出些不明智的事來。”
“爺爺,孫兒還是不能理解,離皇對我們不冷不熱,您又為何執意要清風輔助太子?”
“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增加與離國皇帝的關系。但是,”盤陽老人壓低聲音說,“不是這位皇帝。”
“爺爺是想借助太子登基,鞏固與離國的關系。”
盤陽老人點點頭,說:“盤陽老府雖在各國朝堂上都有自己的徒子徒孫,但與各國皇帝的關系卻始終若即若離。這么多年,因為名聲四起,招來的非議和嫉妒不言而喻。我這也是為老府考慮啊。若錦太子即位后,封清風為國師,那盤陽老府的地位便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