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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那人身旁,作揖道:“陳大人,許久未見。”
陳昌有些訝異,自己特意坐在最后幾排,躲避視線,卻仍被冷清風瞅見了。
“冷公子有禮了。”他連忙起身回禮。
“陳大人雅興,怎得坐在這里?”
“老臣……老臣是陪朋友來的。”匆忙中,陳昌撒了個不太高明的謊。
冷清風笑了說:“陳大人的朋友可是有事離開了,沒見到他。”
還未待陳昌回答,冷清風又拉住陳昌的衣袖說:“不如與我們同坐吧。太醫院院判坐在這兒太過委屈了。”
說著便拉著陳昌往前面走。
“冷公子,沒關系的,老臣真的……”陳昌一路拒絕,但畢竟年紀大了,經不住冷清風小伙兒的力道,待站到錦太子面前,他連忙行禮,“老臣參見太子千歲,千千歲。”
“陳院判?”錦太子愣了一下,他印象中的陳昌為人老實,斷不像是流連煙花之地的人。
“我說怎地不見陳院判,原來你躲到后面去了。”紀王卻見怪不怪。
錦太子轉頭問他:“怎么,你知道陳院判會來?”
紀王笑了笑,回答:“陳院判是吳月樓的老主顧,皇兄你隨意報一個這絲帛上的名字,陳院判便能告訴你這位娘子的身形相貌,曲藝特長,性格秉性和家世背景。”
“哦?”錦太子越發驚訝了,他仔細瞧了瞧陳昌。
這個小老頭,雖是六品院判,但在太醫院里并不起眼,他青年時經濟道谷推薦,進入太醫院任職,請脈開方平平無奇,只求無過不求有功。一年前念其勞苦,侍奉皇家已有數十年,才升任其做了院判。
“沒想到陳院判還有這等愛好。”朔月冷言嘲笑道。
陳昌也曾給自己請過脈,因為中規中矩,自己也沒把他放在心上。今日一見,哼,朔月心中冷笑,原來“深藏不露”啊。
錦太子的驚異,朔月公主的冷嘲熱諷,讓陳昌冷汗直流。他微躬著身說:“老臣純粹是欣賞,欣賞。”
“對啊,陳院判只是喜歡欣賞吳月樓娘子們的歌喉舞技,從來沒有過過夜。”
紀王的解釋不僅沒有給陳昌解圍,反而加深了旁人對其的誤解。
“聽說,有錢的商賈、官員都是直接將心儀的娘子接到自己府中小住一段時間。想來,陳院判比較喜歡這樣吧。”一旦“色鬼”這個印象在朔月心中形成,就很難被消除。
“皇妹,你對勾欄之事倒是挺了解的嘛。”紀王挖苦道。
眼瞅著兄妹倆又要吵起來,冷清風連忙岔開話題,說道:“太子殿下,您有所不知。陳院判喜禮樂,流連煙花之地,只是想與吳月樓的娘子們探討禮樂之技而已。他的人品得娘子們一致認同,也對她們十分了解,若說要找人評判娘子們的德行,非陳院判莫屬。”
他怎會對自己的事如此了解?陳昌瞧了眼冷清風,細想也對,盤陽老人的徒子徒孫遍布各國朝堂、江湖,什么樣的情報不能拿到,要了解自己一個小小的院判,自然不在話下。
“如此甚好,那就請院判與吾和紀王一同當這花魁大賽的考官吧。”
“老臣恭敬不如從命了。”是以至此,陳昌也不好推脫,便在一旁坐下了。
幾人剛落座,便見得一個身形魁梧的壯漢朝太子走來,行了行禮后問道:“請主考官定下出場順序。”
錦太子看了看壯漢,雖心有疑惑,但還是鎮定地將出場順序告知了他。
“皇兄為何要讓太陰娘子第一個出場?”紀王問。
“皇弟是覺著,太陰娘子這般的絕色應最后一個驚艷全場,是嗎?”
紀王點點頭,往年的花魁大賽,主考官皆會將呼聲最高的娘子放在最后。
錦太子微微一笑,答道:“這名單上共有一十三位娘子,若每人歌舞一刻鐘的時間,整個大賽攏共近一個時辰的功夫。雖說美酒佳肴在旁,佳人美景在前,一個時辰不算長,但,皇弟,你能保證自己到最后,還能記住前面見過的每一位娘子嗎?”
紀王愣住了,他點點頭,錦太子說的對,三年前那場大賽,他便是只記住了太陰娘子,連其他娘子跳了什么唱了什么,一概都答不上來。
但他立刻轉念一想,驚問:“那太陰若第一個出場,豈不是很容易被忘卻?”
這可不行!
“皇弟莫慌,”錦太子笑道,“若太陰娘子真當得起花魁之名,定勝過另外十二位娘子百倍千倍,即使第一個出場,給人的印象仍會是最深的。”
錦太子所言不無道理,紀王想,自己又是考官,就更不必怕太陰落選了。
他轉身拍了拍鄰座的陳昌,說道:“陳院判,皇兄說的有禮。太陰是花魁,不管是第一個出場,還是最后一個出來,皆能艷壓群芳。你說,對嗎?”
這是給自己事先打了聲招呼啊。陳昌怎會聽不出來,連連點頭應道:“太子殿下說的對,說的對啊。”
“哼!老滑頭。”朔月冷哼一聲,別過臉不去理睬他們。
正好見著身旁的冷清風在發愣,便問道:“清風,你在想什么呢?”
“哦,沒什么。”冷清風敷衍地回了一句,悄悄將胳膊從朔月的手中抽出。
他就是這般,不管想什么,都不愿與自己說一字半語,跟那個女人就……
朔月想著心中來氣,正要與他辯駁一番,卻聽得湖中絲竹聲響起,大賽開始了。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岸邊忽然鴉雀無聲,大家屏息盯著湖面。
只見得東吳湖心忽然亮起,仿佛有人在湖面下安了幾盞大燈一般,將湖中繡樓照得通明。繡樓一層敞開的大廳內,幾個小卒推著一面等人高的銅鏡,安放在中央,隨后迅速離去,接著正對銅鏡的廊柱上垂下幾盞宮燈,燭光映在銅鏡上,仿若幾名身姿婀娜的少女,迎著東吳湖的晚風,先行輕舞起來。
不消一會兒,太陰娘子輕移蓮步走上來,向賓客們行了行禮后,絲竹聲再次響起。
人皆以為太陰娘子會盛裝打扮,滿頭珠翠,再陳以輕歌曼舞,卻不料她淡抹朱唇,稍施胭脂,青絲披肩,僅戴一只碧玉釵,身著一襲素色長裙。
絲竹聲起,卻只聽得簫聲瑟瑟,如風呼,又似女子慟哭。太陰忽的轉身,散開長裙,仿若一朵盛開的芙蓉,她素手輕揚,展開手中的水墨折扇,時而抬腕低眉,時而輕舒云手,仿若手握一支彤管,筆走游龍,和著簫聲揮灑丹青。
簫聲驟然轉弱,被一陣急促的琵琶聲取而代之,太陰的舞姿隨之變得越來越快,她玉袖生風,典雅矯健,舞姿中平添了幾分剛勁,仿若此時她手中的不是折扇,也不是彤管,而是一柄長劍,琤琤作響,遠遠望去,仿佛是一支與敵廝殺得難解難分的軍隊,太陰是身先士卒的女將軍,而她身后銅鏡上的投影,便是隨她征戰的士兵。
所有的賓客此時皆沉醉于此,心跳隨著琵琶聲,跟著太陰的舞姿,越跳越快,當大家以為自己的心就快蹦出來時,琵琶聲戛然而止,待回過神來,太陰已攏了折扇,收了水袖,恭敬地站在中央,朝賓客們又福了福身,便離開了。
湖面、岸上,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席中爆出一聲感嘆:“好!”
隨后岸邊響起如雷般的掌聲,賓客們無一不叫好的。
紀王這下越發安心了。
無需花容,無需雅樂,素衣素顏就能勾住所有人的心,除了太陰娘子,何人能做到?
他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靠在椅背上,朝錦太子看去,對方意猶未盡的表情讓他很是滿意。
就如錦太子所言,接下來的幾位娘子,雖均有自己的特色,但都無法與太陰的扇舞媲美,便也不一一累述了。
但讓紀王沒有想到的是,第十位娘子,剛上場便讓岸邊的賓客們連連叫好。
此娘子名喚莫如,也是一身白色長裙,但不同的是,她的舞衣下了很多功夫,袖口繡著粉色牡丹,裙擺用銀絲細細勾勒,胸前衣襟低垂,露出白皙的肌膚,唇上輕點赤色口脂,妖而不艷。
琴聲漸起,她輕甩水袖,舞動身姿,裙裾飄揚,如春風撫著楊柳,也似彩蝶戲著夏花。
莫如慢擰纖腰,擺動著身姿,綻放光彩之余,臉上永遠帶著迷人的笑,一雙靈動的雙眸更是始終看著岸邊,好似自己的心上人就在賓客中。
這也讓賓客們心神蕩漾,紛紛以為她在看自己。
“哼!”朔月公主不以為然,說道:“狐貍精!”
紀王笑了,說道:“皇妹,這般的女子,宮里又不是沒有。”
朔月瞪了他一眼,鳳目一轉,答道:“是啊,林妃娘娘當年不就是這般生下了皇兄你嘛?”
林妃便是紀王的生母。
說別的也就罷了,偏偏要諷刺他的生母,紀王怒目回瞪道:“朔月,你別太過分了。爭寵奪愛,本是宮里女人的生存之道。何況我母妃已過世多年,沒你這樣編排故人的!”
“我就說,我就說。怎么了?”朔月是誰?離皇最寵愛的女兒,只有她瞪別人的份,還輪不到他人敢吼自己的。
“你!”紀王恨得牙癢癢,差點就擼起袖子狠狠揍她,但是他忍住了,看向冷清風說,“清風,本王建議你成婚后,要謹言慎行,不要與任何女子來往,免得那些女子受罪。”
這是在挖苦朔月日后定是一名悍婦。朔月怎地聽不出來?她站起身,隔著錦太子,手指紀王說:“利仲逑,你給我等著。明日我就去父皇那里參你一本!”
直呼其名,看來朔月公主是怒火中燒了。
“參我?”紀王冷笑一聲,也站起身,“你參得還少嘛?這次又想給我扣什么莫須有的罪?”
“莫須有?”朔月指了指還在演出的繡樓,“身為皇子,流連煙花之地,跟娼婦鬼混,也不知留了多少野種……”
“夠了!”錦太子忍無可忍,低吼道,一手一個,將弟妹二人拉回座位,“吵吵吵,你們兩個怎么一碰面就吵個不停呢?在吾面前吵倒還罷了,如今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太失皇家顏面了。”
“皇兄,您可聽見了,是朔月污蔑我,我才……”
“皇弟,朔月年紀小,有些爆脾氣,你又不是不知。身為兄長,你不僅不教導、忍讓她,還言辭激怒她。這本就是你沒做好表率。”
本以為如此明顯地被欺侮,錦太子定會幫著自己,卻不曾想竟被說自己的不是。
紀王越想越氣,回到府中發了好一通脾氣。
“殿下。”
待砸完書房里所有的物件,門外傳來甜美女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