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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當空。
兩三小童捧著紅木雕花托盤,有條不紊地穿過長廊,又經過拱橋,走向水榭。水榭兩旁養了荷花,此時正是開花的好時節,粉荷大朵大朵地盛開,偶爾有蜻蜓掠過,池中蕩開水榭浮影。
小童依次擱下吃食,施了一禮,又無聲退下。
水榭一角,還有一小童跪著烹茶。
“……瞧這茶相,是君山銀針?”
小童笑著回答:“回御史大人的話,正是君山銀針。”
茶湯里茶葉根根浸透發亮,矗立不倒,還未湊前,已有清香襲來。張蘇問:“多少金一兩?買的還是送的?送又是誰送?”
小童望了眼沈長堂。
沈長堂慢聲道:“得了,你查貪官還查到本侯身上來不成?”
張蘇苦笑道:“你也知道圣上巴不得我天天給他抓個貪官出來,抄家充盈國庫。”
“這幾日圣上在綏州的心頭刺都拔了,你起碼能安生半年。”
小童烹好了,起身奉茶。張蘇感慨道:“真是好茶,唇齒留香,起碼也要二十金一兩。若是五品以下的官員,單靠俸祿肯定買不起,”一頓,又見沈長堂輕聞茶香,張蘇說:“侯爺您這習慣怎么還改不了,暴殄天物四字就適合用在您身上。你不喝給我喝……”
沈長堂睨他一眼。
張蘇又訕訕地縮回手,道:“哎,人老了,記憶不中用,險些忘記侯爺您不喜歡別人碰你東西的習慣了。”他迅速轉移話題,說道:“算起來,侯爺來綏州已有小半年了吧?”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他似笑非笑地道:“本侯若不來綏州,不砍斷王相在綏州的手足,圣上又豈能安心?”
張蘇心有余悸,穆陽候這雙眼著實可怕,看似有笑,卻達不到眼底,那一片冷意真真讓人心慌。他正色道:“這回王相輸了,皇后恐怕又有動作了。”
“本侯身邊高手如云,任她鉆空子。這筆賬,總有一日我會跟她算。”茶湯漸涼,他擱下薄胎茶杯,抬首望月,說道:“還未到十五,月亮便已那么圓了……”
張蘇笑道:“良辰美景,自當一壺好酒,兩三知己,暢談人生。”
沈長堂嗤笑道:“現下還有同僚愿與你暢談人生?”
……的確一個手指頭都數得完,打從當了御史后,便有了毛病,總愛從別人的字里行間挖出失職的證據。久而久之,除了這位穆陽候,倒真沒人敢與他安心說話了。他胡子抖了抖,道:“事情既然已告一段落,我明日啟程回永平。綏州的氣候不好,悶得讓人難受,我一把年紀受不了了。你打算何時回永平?不瞞你說,沈夫人召見我妻妾多回,逮著空子便提起在外的侯爺,明里暗里地讓我催你早些回去。還請侯爺放過我一家老小,給個準話,我好答復沈夫人。”
一頓,張蘇又說:“我知你放不下以前的事情……”
得來沈長堂毫無笑意的眼神,張蘇又改口道:“再過兩個月便是中秋,宮里有中秋宴,你再忙也得回去吧?走水路也要大半個月,你至少也得七月中旬離開這里。”
沈長堂沒有難為他,只說:“七月初。”
張蘇松了口氣,說:“事情已了,你還留在恭城莫非圣上還有其他旨意?”
沈長堂又看了眼水中倒映的月,忽道:“果真是良辰美景。”
“……咦?”阿殷微微一愣,今夜與往常走的路并不一樣。
引路的小童停下腳步,回首看她,問:“姑娘怎么不走了?”阿殷回過神,問道:“今日侯爺不在屋里?”
小童帶了幾天的路,雖不曉得眼前這位姑娘在侯爺屋里做了什么,但侍候了侯爺那么長時間,她卻是頭一個能在侯爺屋里待的姑娘,待阿殷也不似頭一回在天陵客棧時那般冷淡,堆了笑,說:“今夜月色好,侯爺賞月呢。”
須臾,小童便將阿殷帶到拱橋,他沒有再前行,道:“姑娘這邊請。”
阿殷抬首看去,不遠處荷池間的水榭里正有一道倚欄而立的人影。夏衫薄,夜風吹來,衣袂飛舞得宛如一道碧色流光。待走前了,才發現他手中執了酒杯,側首賞月。皎皎月色下,五官深邃而迷人,就連執在他五指間的酒杯也無端華貴了起來。
她還未來得及行禮,他便已察覺到她的到來。
“坐。”
他仰脖喝光酒杯里的酒,望她:“喝過酒么?”
阿殷說:“只喝過果酒。”
他坐了回來,就在阿殷身側,伸手執了酒壺。他今夜穿了碧色的寬袍大袖,難得沒有穿圓領錦袍。酒壺在阿殷的另一側,他伸手探來時,衣袍拂過她的臉頰,有一股沐湯過后的味道,有點好聞。
他斟了杯酒,說:“此酒名為三分醉,甚烈,你嘗嘗。”
她說:“我不懂飲烈酒,若醉酒之態唐突了侯爺,還請侯爺見諒。”說著,她伸手取酒杯,豈料剛抬起手,便被一寬大手掌包住,壓在她的腿上。
隔著層層衣衫,她也能感受到他五指的冰涼。
大腿瞬間有點僵硬,他指尖的涼意一點點地爬上她的腿,雖然涼,但心底莫名地癢了起來。
“侯爺?”
他說:“真不懂飲烈酒?”
阿殷老實地回答:“真不會。”
他仍然沒放開她的手,另外一只手執起酒杯,聲音莫名沙啞:“本侯教你。”冰涼的酒杯湊到她的唇前,阿殷一個激靈,才反應過來,穆穆陽候要喂她喝酒?
意識到這事,耳根子都紅了起來。
她剛動了下,腿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別動,張嘴。”烈酒滑入她的唇里,入口即是火辣,有股子沖味直到頭頂,她被嗆得猛咳不止,眼睛水潤水潤的,兩頰也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沈長堂稍微松開她,仔細看她,卻覺月色下的她比往日里都要好看,連兩頰上的緋紅也好看得緊。
她苦兮兮地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問:“好喝么?”
她說:“不好喝。”
“待你嘗到烈酒之妙時,你方懂得它的好。”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虎口,他狀似不經意地道:“就跟本侯一樣。”
阿殷又被嗆到了。
這穆陽候好生不要臉,喝酒便喝酒,好端端比喻些什么!
他輕拍她的背脊,說:“果真一樣,連反應都相似。來,再嘗一口。你初嘗烈酒,不宜喝太多,每夜嘗幾口,過陣子你便能適應了。這酒冬天喝最好,喝上半杯,火龍也不用燒,熱氣便上來了。”
眼見酒杯又湊前,阿殷連忙說:“侯爺,我自己來。”
沈長堂倒沒不答應,松開握著酒杯的手。
阿殷生怕他反悔,又要繼續喂她酒,一把奪過酒杯,仰脖便喝了一大口,直接把剩下的酒都灌入肚里,滑過喉嚨時,嗆得她眼淚都掉了下來。
一張臉已經紅得跟熟透的蝦子一樣。
他有點無奈:“你初嘗烈酒便喝得那么急,過會勁兒上來了,你定得頭疼。”說著,又喚了小童捧來醒酒茶,見沈長堂的手又探向茶杯,她忙不迭地先聲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一整杯的醒酒茶都喝了。
茶杯一擱,她道:“多……多謝侯爺賜茶。”
烈酒勁兒果然足,她都喝了醒酒茶,可腦子仍然有點暈乎。高空的月晃來晃去,像是兩扇搖擺的窗戶,又像抖開的銀白衣袍。她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清晰了,可理智告訴她,越快離開越好。
她說:“侯爺,我先……”
話還未說完,沈長堂的手忽然撫上她炙熱的臉,明明他的手指泛著一股涼氣,可她卻覺得臉頰更熱更燙了。
“嗯?就這么怕我喂你?”
她腦子昏昏沉沉的,連體面的措詞都想不出來了。
他的手指掠過她的眉,又輕撫她的眼皮,最后在緋紅的臉頰上游移,她還在組織語言,他又問:“不喜歡我這么教你喝酒?你說真話。我聽你的。”
大抵是月色太溫柔,又或是他的語氣太蠱惑,她一直藏在心底的話理直氣壯地說了出來。
“對!我不喜歡!”
他似是有些失望:“你不喜歡,我以后便不這么做。不過想來你真是醉了,方才你喝的不是醒酒茶,醒酒茶在這里。”他倒了一杯,在她鼻尖前晃了下,問:“是不是味道不一樣?你方才喝的是君山銀針。”
阿殷愣了下,那一杯烈酒仍在她體內叫囂,令她思考都慢了半拍。
好一會,她才想起來,探向真的醒酒茶時,卻被他攔住,搶了幾回都搶不著,反而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她瞅著他手里的茶杯,惱道:“你說了,聽我的!”
“喝酒后倒是有了幾分脾性,敢說心里話了,不錯。”
她更惱了,撲過去搶酒杯。
這一撲,腳一扭,整個人便往后一旁摔去。不過沒摔著,她只覺臉上生風,反應過來時,整個人已經到了他的懷里。耳邊的胸腔微微震動,是一聲低笑。
“嗯,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