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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銳青來Y鎮接外婆的時候是周末,本來鐘彧想送外婆到養老院再自己回來,但是張銳青跟他說他爸已經知道了這事,而且這件事也是他爸親自去辦的,要是他回S市免不了要見到他爸。
“你告訴他的?”鐘彧瞪著張銳青。
“沒有,他自己查到的,其實你在這干什么他都知道。”張銳青很無辜。
“他想干嘛?覺得這樣我就會乖乖回家了?”鐘彧一想到他家里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的那天,他就覺得頭痛。
張銳青嘆了口氣:“你也知道的,你爸當初沒想把你也趕出去,誰知道你這么倔,爸媽一個都不肯跟。”
鐘彧抿著唇不說話,臉色很難看,好半天才緩緩開口道:“他想把我過繼給那個姓沈的女人,是不是?”
張銳青聽他這么直白地把重點說了出來,張了張嘴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你回去告訴他,門都沒有。”鐘彧的語氣跟眼神一樣冷。
外婆昨天已經出院了,正在顧寧秋店里嗑瓜子嘮嗑,鐘彧和張銳青就先把行李都搬到了停在巷子口的車上,再去接外婆。
兩個人走到顧寧秋店門口的時候,正好阮若靈背著書包從外面回來,鐘彧以為她是去做家教了,也沒太在意。
“他是我爸的助理。”鐘彧向阮若靈隨口介紹了一句。
張銳青頗為紳士地伸出手去:“你好,我叫張銳青。”
阮若靈愣了一下,和他握了握手:“你好,我是鐘彧的同學,我叫阮若靈。”
“聽阿彧在電話里提起過你。”張銳青笑了笑。
鐘彧把外婆喊出來的時候,外婆還在依依不舍地和顧寧秋道著別,顧寧秋這會兒店里實在太忙,走不開,就只送到了門口。
鐘彧看著有些不忍,也不知道養老院的環境怎么樣,他外婆這么健談,萬一到了那邊沒人可以聊天怎么辦?
鐘彧本來想扶著外婆走,沒想到老人家偏不肯,說自己身子骨硬朗得很,還跑去跟張銳青聊天,問他有沒有女朋友,說是要給他說親事,張銳青一邊有禮貌地應和著,一邊心里實在是哭笑不得,他一個Gay,哪來什么女朋友,更不需要做媒相親。
阮若靈和鐘彧走在后面,她輕聲問了句:“我應該叫他什么呀?張叔叔?”
鐘彧還沒開口,張銳青就突然回過頭:“我可都聽見了啊,我有這么老嗎?”
阮若靈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扯了扯鐘彧的袖子,鐘彧看了她一眼,趕緊說道:“你本來就比我們大十歲好吧?”
外婆搭腔:“小張啊,你別聽他胡說,25歲哪里老了啊,你這個年紀,年輕有為又一表人才,肯定有很多小姑娘喜歡你的嘞。”
張銳青嘆了口氣,非常違心地說:“外婆,您真是高抬我了,還真沒什么小姑娘追我。”又轉過頭去對阮若靈說道,“你叫我青哥就行,這小子偶爾這么叫我,不過大部分時候都沒大沒小地叫全名。”
阮若靈甜甜一笑:“青哥。”
張銳青沖著鐘彧笑得很歡:“人家小姑娘喊起來就是比你好聽。”
鐘彧黑了臉:“你可閉嘴吧。”
一直到走到巷子口看到了張銳青的車,鐘彧才明顯感覺到自己心里涌出了不舍。
其實他對于外婆的記憶也并不是特別深刻,他只是模糊地記得小時候他來Y鎮住的那段時間,外婆似乎對他很好。
對從小幾乎是被父母放養著長大的鐘彧來說,親情其實是一個很虛的詞,他看不見也摸不著。但是來到這里以后,每天早上能吃到外婆做的早飯,傍晚放學回家也能看見家里亮著一盞燈在等著自己。
好像曾經對于他來說很虛無縹緲的東西,也開始慢慢變得真實起來,只是這種讓人踏實的家的溫暖,很快又要離他而去了。
張銳青似乎看出了鐘彧心中所想:“養老院里有視頻通訊設備,你要是想外婆了,可以打給她,會有陪護人員幫忙接聽的。”
鐘彧點點頭,但是張銳青的話并沒有讓他覺得寬慰多少,他上前一步,叫了一聲“外婆”,卻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在他一旁站著的阮若靈眼眶有些濕潤,她的爺爺奶奶去世得早,江奶奶一直待她如同親孫女一般,在她心里江奶奶也早已與親人無異,她輕輕喊了一聲,聲音卻有點哽咽:“江奶奶……”
“誒誒,你們倆啊都是好孩子。”江奶奶拉著他倆的手,笑容慈祥,“其實啊,之前你小舅就想讓我住養老院來著,結果我的乖外孫來了,我就想著啊,我能多瞧著你幾天也是好的。”
鐘彧紅了眼眶:“外婆……對不起,都怪我……是我太任性了。”
“傻孩子,這怎么能怪你呢。我啊,辛苦了一輩子,老伴走得早,生了這么多兒兒女女,沒一個貼心的,到頭來啊,還是我這乖外孫知道心疼我這老婆子。”
外婆嘆了口氣:“他們啊,大概是小時候跟著我啊吃了太多苦,一去大城市享受就忘了我這個媽了。”
鐘彧想到那天在電話里何玲冷漠又自私的語氣,看著外婆被生活壓彎的脊背和留下歲月痕跡的蒼老面容,心里覺得又酸又澀,忍不住伸出手,緊緊抱住了外婆。
他忍不住顫抖著身體的時候,卻感覺到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背上,他明顯感覺到那不是外婆的手。
是阮若靈的手,就像蝴蝶輕振著翅膀輕輕拂過,也像小貓柔軟的肉墊,微弱的觸感幾乎像是錯覺,但是卻悄悄地支撐起了一個少年人面對離愁時被壓垮的身軀。
兩人目送著那輛銀色的車緩緩離開,直到徹底離開了視線,鐘彧才后知后覺地收回了目光,他看了看阮若靈有點微紅的眼眶,忍不住伸出手抹了抹她的眼角,但是很快又收回了手。
鐘彧若無其事地撇開了目光,假裝沒看到阮若靈有些泛紅的臉:“這次真的太謝謝你和阿姨了,幫了這么多忙。”
阮若靈輕聲答道:“沒事,之前……我爸爸去世的時候,多虧了江奶奶,不然我媽媽可能支撐不下去,所以,對于我和我媽來說,江奶奶也是我們的親人。”
鐘彧有些詫異,阮若靈居然主動向他剖白了自己過去經歷過的傷痛,他看著阮若靈似乎已經完全走出來的淡然,還是忍不住有些心疼起來,他想抱抱她,又怕會嚇到她。
兩個人沉默著站了一會兒,鐘彧才又開口說道:“阮若靈,謝謝你。”
阮若靈卻笑了:“怎么又謝?”
“剛才是謝謝你和阿姨,現在是謝謝你,不一樣。”鐘彧耐心解釋。
“哪里不一樣?”阮若靈其實有點猜到了他在說什么,卻沒有戳破。
“我還以為你知道的。”鐘彧有點失望。
“你又不告訴我,我怎么知道。”阮若靈輕輕勾著嘴角,笑得就像鈴蘭花一樣明亮輕快。
鐘彧看著她的笑容,鬼使神差地上前抱住了她:“現在知道了嗎?”
“安全距離……”阮若靈臉埋在鐘彧胸口,有點艱難地開口,卻沒有像上次那樣推開他。
“可是我現在就挺有安全感的。”鐘彧抱緊了一點,手搭在她柔軟的頭發上,低下頭去把下巴抵在她的發旋。
阮若靈笑了笑,沒再說話,伸出手去輕輕環抱住了他的腰。
傍晚的時候外婆已經順利入住了S市的養老院,張銳青很細心地幫她打點好了一切,鐘彧在阮若靈家里吃完晚飯回到自己家的時候,張銳青用養老院的設備撥了視頻通話到他手機上。
張銳青跟他說了幾句話,鏡頭馬上轉到了外婆那邊,外婆顯然沒有見過這么高科技的產品,新奇地問了幾句,他和張銳青笑著耐心解釋。
還沒等他問幾個問題,外婆就已經興致高漲地介紹起了那邊的情況,說是還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一起打打牌磕磕瓜子聊聊天。
鐘彧耐心地聽著外婆嘮叨了半天,直到有陪護人員過來喊外婆趕緊去吃飯,她才依依不舍地讓張銳青掛斷了通話。
鐘彧盯著手機直到黑屏都沒回過神來,過了一會兒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原來這個家只剩他一個人了,他突然又有一種以前還呆在S市的感覺。
他以前住的房子比這大很多,三層樓小別墅,可是經常待在家里只有他和煮飯阿姨,后來上了初中他選了住校,偶爾回家的時候偌大的家就更顯冷清。
這里雖然還有外婆住了多年留下的生活氣息,但是他現在卻又是一個人了,所有的人似乎都在悄悄地離他而去。
那種踩在云端的不踏實感又涌上心頭,他現在迫切地想聽到阮若靈的聲音,迫切地想和她說說話,于是他很快按亮了屏幕打給了阮若靈。
“喂?”一陣忙音之后電話被接起,阮若靈的聲音就像一陣風,吹走了鐘彧腦子里紛亂的思緒。
他卻半晌都沒有開口,阮若靈輕聲問道:“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嗎?”
鐘彧回過神來,趕緊說道:“就是,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
“你以后上學能不能晚點去?我們一起吃早飯,然后去上學,我可以騎車載你。”鐘彧語速飛快地說著,生怕阮若靈打斷他然后無情拒絕。
阮若靈笑了笑,沒有馬上回答,心里想著這個人怎么老是得寸進尺地想要霸占她的時間,就好像恨不得早上一睜開眼就能看見她。
鐘彧見她不回答,以為她不愿意,小心翼翼地問了句:“不行嗎?”
“行啊,不過應該是你要早點起床,而不是我晚點去,不然我們都會遲到的。”阮若靈開出了條件。
鐘彧此刻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賴床專業戶,想也沒想就答應了,殊不知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自己還跳得心甘情愿。
周一去上學的時候,鐘彧才體會到了什么叫挖坑給自己跳,因為他的鬧鐘還沒有響起來的時候,阮若靈已經給他打電話催他起床了。
一看時間,五點三刻,也就是給他打電話的人是阮若靈,他才沒有在接起來的時候罵人。
“太早了……我起不來啊,去學校最多也就十分鐘,起這么早干嘛?”以前一中六點半上早自習,他能六點十五才睜開眼,雖然住校的話十五分鐘也能準時坐到教室里,但是三中七點十五才上早自習,他通常會睡到六點三刻以后。
阮若靈語氣平淡:“哦,那我先走了。”毫不留情地掛了電話。
鐘彧聽著耳邊傳來的忙音,瞬間驚醒過來,明明是他那天滿口答應說肯定能早起的,結果才第一天就放了鴿子,他簡直不敢想象阮若靈會用多么鄙視嫌棄的眼神看他。
飛快地穿衣服、洗漱,等到他出現在樓下的時候才過了三分鐘,他都對自己的迅速感到佩服,果然人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牛逼。
他原以為阮若靈肯定已經走了,結果他一打開門,就看見阮若靈站在門口抱著手臂看著他。
“你沒走啊?我還以為你走了呢。”鐘彧抓了抓頭發,打了個哈欠。
“本來打算走了的,你剛好下來了。”阮若靈睜著眼說瞎話,她其實已經做好了等到六點多的打算,鐘彧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早起的人。
“你一直起這么早嗎?”鐘彧去推了車過來,感覺還是困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