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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正在打太極,打了一半見皇帝來了,便叫他坐下看她打,皇帝心里火急火燎地,哪里有閑心看這個,拽住了祖母的衣袖,沉著聲兒說:“祖母,您再替朕看顧幾日,朕今早出發,大后日一早一定趕回來……”
太皇太后看著自家孫兒的臉,只覺得有些心疼,陛下六歲登極,太后沉浸在先帝逝去的哀慟中,唯有她打起精神,陪著陛下理政,一直到陛下十二歲便放了軍政之權,如今倒不是不能不能為陛下分憂,只是瞧著自家孫兒眼下的烏青,心里實在不好過。
“哎,從前你傾心政務,一日的清福也未曾享過,如今遇上了也是個好事,”她嘆了一氣兒,“你這少年心勁兒了不得,哀家喜歡看你這般有生氣的模樣,只是若真認準了,便昭告天下,籌備著大婚便是,這般奔波,你也受累啊?!?
皇帝見祖母應允了看顧朝政之事,心下放了心,此時聽祖母這般說,他垂著眼眸,有些黯然之色,好一時才低低說道,“皇祖母,糖墩兒……她不喜歡朕。”
這樣的答案乃是太皇太后意料之中,她拍了拍皇帝的肩膀,叫他加把勁兒,“若是立后,她喜歡與否并不重要,可若是我的孫兒要娶妻,那便要贏取她的心——你生的這般俊,哀家看好你?!?
皇帝頓時有了斗志,只將該交待的交待清晰,這便領著護衛,一行輕騎出了宮,直往南奔去。
日夜兼程、不眠不休,換了六匹快馬,終在第二日的傍晚到達老君山下,皇帝翻身下馬,仰頭望著云煙繚繞的老君山,只覺得頭暈目眩。
身旁貼身護衛常玉山輕輕將陛下身側的駿馬牽走,這才拱手道:“陛下,咱們即刻上山罷?!?
皇帝眼望崇山峻嶺,目色端穩,聽見常玉山相問,也不言不動,依舊負手相望。
千余人的護衛皆不敢言聲,就這么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常玉山追隨陛下十數年,同陛下更為熟稔,這便輕聲問詢。
“陛下,您可是在感慨老君山風景雄奇,舉世無雙?”他隨之也吟哦了一句,“萬山仙聚朝老君,千峰雪涌欲到天——”
常玉山在心中默默地感嘆:陛下龍翔鳳翥,又曾在老君山修道,今夜又至此地,必定感想紛沓而來……
皇帝負手而立,好一時才長舒了一口氣,清然出聲,語音沾染了山中氤氳的煙水氣,冷玉清霜般的質感。
“朕不過是頭暈想吐罷了?!?
第57章 拜月之狗
皇帝負著手端立山下, 月色朗朗,星辰繁密。
常玉山拎著一盞銅行燈,光色如玉, 將陛下頎秀的影子拉的長長,投射在眼前的一條通天之路上。
拍馬屁拍到了驢蹄子上,常玉山并不尷尬,他是個有活力的年輕人,出身不錯脾性豁達, 他湊上前, 將行燈略略抬起幾分,溶溶的光色將陛下的側臉點亮了些許。
陛下側臉有如精瓷, 因著眼睫覆下、唇色煞白的緣故,使他憑空多了些微的脆弱之感。
饒是心再大的人, 這會兒有些慌神,忙命人展開一張折椅, 皇帝卻說不必。
常玉山命人止住動作, 小心翼翼地提燈上前, 眼見著陛下面色一寸寸地緩過來了,這便輕聲問道:“陛下, 可好些了?”
皇帝嗯了一聲,只覺得那股子煩悶之氣消散了許多, 可是隨之而來的卻是忐忑不安。
前幾日同小徒弟的分別,她是氣洶洶地走的,臨走時埋怨的一眼望過來,那其中盛著的委屈令他心痛。
他沒有安慰人的經驗, 平生也不知軟話如何說——母后同他生了月余的氣, 他也并未放在心上:這世上沒有做錯事還需要旁人來哄的道理, 太后也不例外,她想通了自會有疏解。
可小徒弟卻不一樣——近來他總覺得她像一只飛鳥,時刻撲棱著翅膀,想要往高天遠地飛去,令他再也尋覓不到蹤跡,這樣的感覺令他心力交瘁。
所以為何那一日要口不擇言說她嬌縱、心思簡單呢?回憶至此,皇帝恨不得時光回轉,把這句話吞回肚子里去。
千里萬里的來了,卻在山下近鄉情怯,皇帝深吸了一口氣,天地間的清氣令他振奮:天地開辟、日月重光,他是人君是天子,何懼道歉跌軟?
這便大踏步往那通天之路而去,星天寂寂、路途遙遙,逢上荊棘叢生的小道,皇帝心急趕路,衣衫勾破也渾不在意,這般奮力向上,終在月亮西斜時,見到了那一處高聳在云煙繚繞之間的山門。
千年道觀巍峨聳立,舉頭是蒼勁蓋云的巨大樹冠,垂目是樹影月影斑駁,因此行急迫,并未事先派人知會金闕宮,皇帝又是來行跌軟一事,大張旗鼓宣揚不合適。
常玉山提著燈近得山門前,正要拍門,卻聽皇帝說了聲且慢,常玉山瞬間縮回了手。
皇帝回身,接天連地的山路在云煙霧靄里時隱時現,天子的護衛軍玄甲赤衣依山而下,綿延數百里,在云霧里顯出了虎嘯龍吟的氣勢。
這般帶著人馬威赫赫的來,哪里像是服軟道歉的?皇帝這一時心思忽的細膩起來,手輕揚,便有統領吩咐下去,令護衛軍隱在了金闕宮的周遭。
這才好整以暇地命常玉山摳門,但聽轟然一聲山門被拉開,兩名知客小道毫不擔心門外有歹人,大約是因著——
饒是折沖萬里、無所畏懼的天子,看到山門里沖出來五條兇神惡煞的大狼狗,都不自覺地往后退了一步。
常玉山等幾名護衛立時便圍住了皇帝,大有想咬陛下先咬死他們的決心和勇氣,那兩名知客小道卻一瞬間拉住了這五條狗,其中一名胖胖小道見人三分笑,見來人氣度不凡,恭謹問道:“晚鐘已敲,善信請報山門?!?
皇帝沉吟一時,朗聲道:“金闕宮許天師座下北辰星君?!?
他的聲音清然,在寂寂的山林里,有雨打青葉、清溪撞石的質感。
那胖胖小道同瘦瘦小道對看一眼,眼中皆有驚愕之色,胖胖小道脫口而出,“太甜的師尊竟然是活的?”
瘦瘦小道卻搖頭,說絕無可能,“太甜若是有師尊撐腰,何至于乖乖敲鐘?”
兩位知客小道邊說著話,邊抬眼望過去,正觸上兩道清寒的視線,那其中涼意氤氳,令二人頓生寒意。
皇帝見兩位知客小道遲遲未有開門行客的動作,心下不悅,正待發作,忽聽得兩聲狗吠,忽的從山門中竄出來一只毛發亂飛的獢獢犬,直往皇帝的身上撲過來,動作之快,叫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獢獢犬簧簧被養的肥頭大耳、膀大腰圓,這一個飛撲將皇帝撲得踉蹌了兩步,才穩住了腳步。
皇帝和手中的獢獢犬兩兩對望,只覺得一言難盡。
這狗當年隨他來了老君山,結果被三斤的肉骨頭勾住了魂兒,死活不跟著走了,這便留在了老君山,未曾想今日再見竟然這么胖了。
兩位知客小道目瞪口呆,胖胖小道喃喃道:“……見狗如見師尊本人——太甜師妹這般說的……”
他領著瘦瘦小道跪倒在地,高行道禮,齊聲呼道:“恭迎星君?!?
這山門終是進了,皇帝把獢獢犬放在地上,任他跑,自己則大步流星往觀中去——一人引路去尋太甜,一人則去通報監院。
那引路的知客小道胖胖地在前方開路,一面走一面介紹,觀中也是山路,一路向上,這小道竟步履輕快,呼吸勻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