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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年青, 鮮少乘肩輿,到哪里都是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風似的,走到哪兒哪兒就多了幾分不可一世的空氣。
陛下的腳步往南, 徑自上了玉階,入了紫宸殿, 阮英忙把獐子腿遞給了一旁的小內侍, 凈了手之后服侍陛下寬衣。
皇帝換了一身天水清的家常道袍, 坐在書案前忽得冷嗤一聲,“哭的一手鼻涕泡, 朕還沒嫌棄她呢。”
阮英在一旁轉眼珠子,這樣的語氣, 怎么聽都是在嬌嗔呢。
他有點奇怪自己用了嬌嗔這兩個字來形容陛下,多少有點對不住,忙不迭地為陛下奉上一盞茶,又湊著趣兒地同陛下說話。
“……太后娘娘那里, 您多少要去哄上一哄了?!?
皇帝奇怪地看了阮英一眼。
“母后如此下朕的面子, 還要朕去哄?”
阮英略怔了怔, 仔細思量了一下陛下的話,還是有些不懂,遲疑地問道:“女冠是太皇太后娘娘請來的客人,如何是下了您的面子……”
皇帝這下不高興了,視線落在了阮英的面上。
“那是朕的徒弟?!彼D了頓,叫阮英為他取來一本《道德真經》,“朕連自己的徒弟都護不住,枉為師尊?!?
阮英訕笑著,心里卻在暗忖:“杜指揮使的消息不是還沒查明嗎?怎么陛下就如此篤定女冠是他的徒弟呢?”
他在一旁侍立著,悄悄看陛下修長的手指,將道德真經翻過一頁又一頁,直看到夜涼如水,星子從云里忽現,想來明日是個大晴天了。
星落打從外頭回來時,太皇太后正在寢殿里泡腳,清溪蹲立一旁為太皇太后娘娘敲膽經,見姑娘來了,太皇太后忙叫人扶了她過來。
“你那丫頭,傍黑就是她來宮里頭報信,這會兒哀家瞧她困的睜不眼,叫她去睡了。”她招呼糖墩兒過來一起泡腳,“來,陪哀家坐一會兒?!?
糖墩兒依言坐了過來,便有宮娥端水過來,為星落除了鞋襪,只見那溫軟小腳雪白,十個指頭圓潤小巧,纖幼可愛。
太皇太后坐在一旁,直嘖嘖夸贊,“這小腳丫可真好看啊?!彼娦锹溲廴t紅的,眼睫上還有些濕潤,心里一陣兒心疼便上來了。
“太后啊,最是個一根筋的性子,有時候想不通了,十天半個月的,且得想呢?!?
星落心里不服氣,低著頭嗯了一聲,忽得把小腳丫伸進了太皇太后的木桶里,擠著和她一起泡,這般不見外的樣子倒使得太皇太后又多喜愛了她幾分。
太皇太后生育先帝,以及兩位大長公主,大長公主雖也常入宮,到底不似兒時那般撒嬌,她們生育的孩兒每每入宮,更是規規矩矩的,哪里能像糖墩兒這般天真稚純。
“今兒皇帝說要封你為國師,哀家也聽的真切,趕明兒就跟他討要去,天子一言九鼎,不怕他賴賬。”
星落的腳丫在桶里蹭了蹭太皇太后的腳,有點兒高興起來,“那能拿多少俸祿?”
太皇太后也踩了踩星落的腳丫,笑她可愛,“一年怎么著也能拿個三千兩銀子,哀家再貼你點兒,多給二十兩金子?!?
星落眼睛都亮了起來,“那明兒我就去跟陛下討去——當了國師總不該住宮里了吧?!?
太皇太后關切地看了她一眼,拖過她的小手,拍了拍。
“國朝還沒有立過國師,你若不愿住宮里,哀家自不會勉強——你不愿么?”
星落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實話實說。
“您待小道和善可親,小道感恩在心,只是小道總怕哪一日開罪了陛下同太后娘娘,成日擔驚受怕的……”她垂眸,“小道還想回老君山呢……”
太皇太后知道今兒太后那一宗,給孩子留下心理陰影了,這便寬慰了幾句,便不再言語了,又瞧著她困的睜不開眼,便就叫宮娥侍候著姑娘沐浴更衣,就在太皇太后寢宮里睡了。
到得第二日一早,太皇太后早早在院子里打太極拳去了,清溪過來侍候姑娘洗漱,又叫人捧了十幾件衣裳過來了。
“這里是從前做給長公主的衣裳,都是新的,這幾日您先穿著?!?
星落道了謝,依言收下——陛下先前把她的枕頭衣裳,全送回來了,這一來,她哪里還缺衣裳穿啊。
一個早晨都在試衣裳,看的太皇太后眉開眼笑的,到了午間,就有小內侍過來通傳:“女冠,您家里來人了,就在仙鶴門那里候著呢?!?
這是進宮的第四日,星落正想家,領著青團兒便往仙鶴門去,那宮門下清清落落站著的,不是旁人,正是星落的哥哥黎立庵。
幾日不見幼妹,黎立庵很是關切地問起來她的近況。
“臉如何又圓了,思念使人清瘦,可見你一點也不想哥哥。”他揉了揉星落的額發,遞給她兩封信,“老君山那里又來了信,大約又是那位圣姑奶奶寄來的。”
青團兒接過姑娘手里的信,糖墩兒就苦著臉同哥哥訴苦,“昨兒太后娘娘罰我跪來著,膝蓋都腫了……”她聲音小小,眼見著自家哥哥的臉一下轉了青白,她忙拍了拍自家哥哥的手,叫他安心,“好在太皇太后娘娘和陛下過去救了我——我看陛下也常讀道經,大約同是道友的緣故,陛下很是器重我,視我為國朝棟梁,趕明兒還要封我做國師呢……”
黎立庵卻氣的眉頭緊蹙,又聽聞陛下器重妹妹,愈發地擔憂起來。
“要那勞什子國師名號又有何用,早日出宮回家最好?!彼麣獾难廴Χ加行┘t了,“不行,哥哥聽不得你說這個,我先走了?!?
他話雖是這般說,仍舊嘮嘮叨叨地叮囑了一大堆,到末了告訴星落,爹爹過幾日該回來了,要她也快些回家來。
見著哥哥要走,星落便撲進哥哥懷里抹了把眼淚,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哥哥。
回宮的路上,星落便展開了那兩封信,一封是靜真寫回來的,只說是虧的是星落寄回來的兩千兩銀票,她走動了幾方關系,終于將建了一半的院落屋舍復工,只是六婆那里仍舊尋釁滋事,鼓動了好些人,日夜覬覦著,恨不得一尋到時機就把屋社強占了去。
星落有些好奇,明明這回她讓世仙帶回去的是五千兩,如何到了靜真那里只剩下兩千兩,這便又展開了世仙的信,倒叫星落直吃了一驚。
世仙說因為在帝京辦事不利,如今被父母親關在家里,那五千兩銀票兌了出來,也叫教中的叔叔掠走了一大半,好在剩下的都送到了靜真那兒,倒沒釀成什么大錯兒。
世仙心里沒表達出什么情緒,星落卻很擔心她的安危,至于靜真,建屋、安置都是正用錢的時候,她不能出人出力,銀錢方面便要著緊一些。
把信件收收好,星落滿懷著心事回了東暖閣,宮里的天光實在過的很慢,午間陪著太皇太后進了午膳,星落便回了東暖閣小睡,這一睡便睡到了日頭西落,天幕橙黃。
她心里裝著事,神情不免就有些低落,青團兒為討姑娘歡喜,便提議她往昆明湖邊上走一走。
昆明湖這時辰正是湖風細爽,煙波依約的時候,星落同青團兒在湖邊慢慢兒走,青團兒就問起太皇太后的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