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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雪沖安軻作了個輯,“今日事情緊急,不能與安叔叔長敘,還望您莫要責怪。”
安軻微微一笑,“我怎會怪你?快上去吧。”
疑雪轉身將入馬車,突然又回頭,一雙清亮的眸子看著安軻,“安叔叔就沒什么話要帶給家父嗎?我常常……聽他說起你。”
其實沈晏很少說起安軻,只有一次沈晏醉酒,夜間趴在石桌上,疑雪在將他扶入房中時,聽見了這個名字——“安軻……我很思念你……安軻……”用那樣纏綿的語氣,疑雪從未聽過,即使是對著自己母親,沈晏從來也只是相敬如賓,從未這樣繾綣,仿佛傾注了一輩子的深情,又要用一世的力氣忍住壓住,小心翼翼又無奈不得。
“哦?他……還會說起我……”安軻仿佛陷入了回憶里,沉默片刻,抬起頭來,一雙眸子又恢復了瀲滟,笑容慢慢綻開,“你就跟他說,安軻現在過的很好,每日吃吃睡睡,愜意自在,讓他也安心享受天倫之樂吧。”
疑雪微微一笑,“好,我記下了。”
疑雪轉身上車,想起那年年少,懵懂得很,自以為窺得了父親的辛密,興奮不已,隔日見到父親,便挑眉問起安軻是誰,當時父親露出的神情,他永遠都忘不了——當那么一個身經百戰,在沙場上叫人懼如修羅,在自己面前永遠英明神武,高大偉岸的人,像是被揭開還在流著血的痂疤一樣,露出那么脆弱、悲慟的神情。
看著這樣的父親,叫他簡直想打死自己,多希望自己沒自作聰明地問出這個問題。
后來,恢復鎮靜的父親,用最溫柔的語氣對自己說,“安軻啊,是個很好的人,很好很好……好到這世間沒有任何一個能配得上他的人……疑雪,如果你今后在京中遇上麻煩,就找鹿鳴軒安老板,他一定會幫你,到時候,你就幫我問問他,有沒有什么話……想帶給我的。”
“疑雪省得了。”
疑雪那時還不懂,父親說這話時心境的凄涼麻木。能教兩個彼此深愛的人分隔天涯,從來不再希求再見,除了家國天下——這頂頂沒用、卻又最是拋棄不得的東西,也沒什么旁的了。
如今終于見到那個父親口中極好的安軻,他才明白,父親是負了別人,同時也負了自己。
倚靠在車廂內壁上,疑雪暗下決心,若是以后碰上真心托付之人,自己絕不叫他苦等,也不教自己等。什么家國天下,與他何干,只是他還不知道,除了家國天下,情懷抱負,最最難受的,還有一種叫命運的東西,總要把人攥在手心里,要叫他們嘗遍七苦才能放過。
……
玄鐸探入車中,“公子,我們已經出中州了。”中州就是天京所在地。
疑雪斜倚在車中,未束的發光滑如緞,散在地上,懶懶地抬了抬眼,“你知道接下來去哪里嗎?”
“還請公子示下。”
疑雪忽而坐直了身子,低聲道,“去云中祁州。”
玄鐸有些疑惑,“云中?那不是蠻荒之地嗎?”
疑雪微微一笑,“是蠻荒,可蠻荒之地才好藏人不是嗎?”
玄鐸被這一笑晃了神,回味一下才明白過來,有些受寵若驚于疑雪的信任——沈家藏兵之處,可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玄鐸高興地臉上都藏不住,“是,公子,我這就加快行程。”
“別……”疑雪出聲阻止。
玄鐸疑惑地回過頭。
疑雪皺了皺眉,“玄鐸,你不累嗎?”
見玄鐸呆呆傻傻的樣子,只好解釋道,“車馬太快反而容易引起猜疑,況且……這幾日顛簸,我實在有些累了。”
沈疑雪是自小嬌養的公子,并非吃不得苦,實在是這幾日馬不停蹄,身子難受得很,又正值夏日,車廂內悶熱難忍,也需沐浴一番。
玄鐸暗罵自己的粗心,竟然忘了公子身子不好,怎么能一直顛簸,忘了讓公子好好休息。
“公子,前面有個客棧,不如在此地休整一番,這一路也并未看見追兵,想來陛下信了那具尸體。”
“嗯。”
疑雪正要下車,玄鐸止住他的動作,從身后拿出一頂斗笠,那斗笠四周垂著白色軟紗,在炎炎夏日也觸手冰涼,竟是冰貍絲所制。
疑雪狐疑地盯著玄鐸,“你從何處得來?這冰貍絲可不是尋常之物。”
玄鐸無辜地摸了摸鼻子,“這是安老板給的,他說公子天人之姿,不好給外人得見,容易遭到覬覦。”
疑雪心中一動,嘆了一口氣,“安叔叔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