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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華郡主淚停住了,愣愣地看著皇帝。
承平帝嘴邊泛起苦意,又道:“其實,少有人知道,當年太醫曾偷偷告訴朕,安陽有一陣日子時常頭疼,有時候會疼得暈過去。太醫也檢查不出原因,只道是那頭磕到腦袋留下的后遺癥,生怕留有什么隱患,太后只能給她開些安神的藥,這些年來,見她沒病沒災的,朕也以為安陽沒事了,卻沒想到……自從七月份安陽生病時,朕派人去瞧過她,便聽說她開始覺得頭疼了,朕以為這次和以前一樣,很快便會過去。沒想到……太醫已經和朕說過了,安陽突然離世,恐怕是與她當年受傷有關。”
昭華郡主驚呆了,然后唇角邊泛起了苦意。
自從知道母親去逝的消息時,她聽了父親大罵妹妹的話,也認定是妹妹氣死了母親,心里也恨極。母親那么疼愛妹妹,妹妹怎么舍得那樣氣她?可是……
“……是不是,若那時萱兒不氣母親,母親或許也不會驟然離逝了?”昭華郡主近似自言自語地道。
承平帝此番心情也有些抑郁,沒有留意她的話,只嘆道:“應該吧。”或許也有安陽的年紀大了,身體不若以往健康,方會在這一次爆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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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開始下雨了,昭華郡主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皇宮。
馬車車輪輾過濕漉漉的青石磚,昭華郡主迷茫的神色漸漸變得清明,最后眼里一片冰冷,突然出聲道:“去公主府。”
車夫答應一聲,便調轉馬頭往公主府行去。
聽說出嫁的姑奶奶回府,公主府的管事忙過來迎接,丫鬟打開了油紙傘,小心地扶著昭華郡主下車。
“大郡主……”來迎接的管事嬤嬤一副惶惶然地看著她。
昭華郡主微蹙眉,小心地拎著裙擺,漫不經心地道:“又怎么了?是萱兒的病情加重了,還是父親思念母親過度又不吃東西?”她今兒一早便進了宮,對娘家的事情也習以為常了,父親和妹妹都是不安生的,讓她著實放不下,時常往娘家跑。為此婆婆心里都有了意見,不過礙于皇帝舅舅不敢說什么罷了。
管事嬤嬤嗚咽一聲,說道:“大郡主,出事了……”
等昭華郡主去了父親的房里,看到躺在床上、雙腿纏著泌著血的白紗布的父親,面上又悲又苦,更有著莫名的恨意,聲音都有些顫抖:“氣死生母、弒殺生父,不忠不孝不義……她還有什么干不出來的?!”聲音到最后都有些嘶啞了。
在場的都是公主府的心腹——或者說是孔駙馬的心腹,但是聽到這話仍是止不住倒抽了口氣,慌忙道:“大郡主慎言,小郡主她不是有意的,先前駙馬不過是見她房里的丫鬟伺候得不精心,方會出手處置,沒想到郡主會直接帶了人過來……”
“我看她是故意的!”昭華郡主氣得胸口一鼓一鼓的,怨恨地道:“若不是你們進來得及時,她一定已經殺了父親,哪里會讓父親只陪了條腿?”她素來知道妹妹不是個安份的,還跟著家中的侍衛學了些拳腳功夫,沒想到她會用來對付自己的父親。
在場的下人噤若寒蟬,不敢再說什么了。
昭華郡主正欲再問時,床上的孔陵軒已經醒了。他的神色十分憔悴,整張臉都瘦得凹陷下去,顯得兩頰骨顴骨突出,整個人完全無昔日那等翩翩公子俊美的風彩。
昭華郡主長這般大,何時見過父親如此凄慘的模樣,心里又悲又怨。
孔陵軒感覺到雙腿處傳來的疼痛,還有那種無能為力之感,差點有些承受不住自己癱瘓的事實,一口氣堵住心口中,回想起先前的事情,捶著床柱,怒聲道:“那個孽女……”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的腿……萱兒怎么會如此狠心?”昭華郡主泣道。
提起小女兒,孔陵軒臉龐扭曲,聲音嘶啞地恨道:“那個孽女,害死了她母親不夠,還想要殺我!我是她父親,不過是罵她幾句又如何?真的想要害死我不成,莫怪會如此狠心氣死生母……”一連串的罵聲讓這個曾經溫雅斯文的男子完全沒了風度。
等昭華郡主跌跌撞撞地離開父親的房里,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今天知道的東西太多了,甚至有些無法承受。母親驟然離逝,父親雙腿癱瘓,一切都是疼愛的小妹妹干的,讓她情何以堪?
無意識地走在飄著寒雨的回廊中,等她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竟然到了萱雨居前。
萱雨居的大門緊閉,跟著昭華郡主的丫鬟婆子忙去敲門,可惜那門緊閉著,無論如何也不開。
“給我撞門!”昭華郡主寒聲道。
就在婆子們去找了侍衛過來要撞門時,門打開了,里面同時走出一群侍衛。昭華郡主眉頭蹙了起來,她在公主府生活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這些侍衛是母親留下來的,沒想到讓妹妹籠絡去了,怨不得先前一路走來,那些值守的侍衛都是前院的侍衛。
“小郡主說,讓大郡主一人進去。”一名嬤嬤板著臉說道。
昭華郡主聽得火冒三丈,這話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防她對自己妹妹不利?她再恨妹妹不孝不義、冷血無情,也斷沒有想要害她的想法,倒是先防起她來了。
“若是大郡主要帶人請進,請恕奴婢無禮了。”那嬤嬤繼續道。
昭華郡主胸口起伏了會兒,方勉強壓下怒意,方認出眼前攔住她的嬤嬤,是原來伺候母親的陰嬤嬤,勉強笑了下,說道:“既然陰嬤嬤如此說,那我便自己進去吧。”然后伸手接過了丫鬟遞來的傘。
陰嬤嬤刻板的臉上終于露出許些松動,慈愛地看了她一眼,帶了她進萱雨居。
路上,昭華郡主打量著美輪美奐的萱雨居,沐浴在一片雨霧中的萱雨居美得讓人心馳神往,也是公主府最漂亮的一個院子。安陽長公主極疼惜小女兒,即便小女兒脾氣不好,卻什么都順著她。昭華郡主想起小時候母親無論妹妹提什么過份的要求,都笑盈盈地順著妹妹的意時,心里又忍不住有些悲傷。
她是姐姐,理應讓著妹妹,所以她什么都不說,母親再偏心也只是偏心妹妹,她讓自己聽話。可是,母親那么疼愛妹妹,為何妹妹還要氣死母親呢?現在連父親也要殺……她真不知道自己可愛的妹妹怎么會變得這般可怕的樣子。
“陰嬤嬤,妹妹為何要做這種事情?父親失去了母親已經夠悲痛了,為何妹妹仍要那般對父親,父親也不過是說了她幾句……”
陰嬤嬤原本慈愛的眼神頓時變了變,冷冰冰地看著她。
昭華郡主心里有些發寒,陰嬤嬤是母親身邊的極有臉面的奴才,連她們這些作姑娘的也得給她幾分薄面。而且陰嬤嬤一向極疼愛她們兩姐妹,為何現在卻如此看著她?
陰嬤嬤的眼神有些失望,最終沒有說什么,將她帶到了昭萱郡主所居的正院中。
昭華郡主進去時,發現屋子里已經燒了地龍,乍進去時覺得溫暖,但呆久了就覺得熱了。視線一轉,昭華郡主方看到了靠坐在床上的少女,整個人瘦得仿佛只剩下了一層皮和骨,顯得那張小臉上的一雙眼睛大得嚇人,也不知道是因為生病之故,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讓她心里有些心驚。
突然,床上的少女露出了如同小時候一般甜美的笑容,軟聲叫道:“姐姐,你來看我了?萱兒好想你……”
昭華郡主鼻頭一酸,眼淚又落了下來,忙坐到床前,摸摸她白慘慘的臉頰,憐惜地道:“你怎么瘦成這樣?母親已經去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如何難過自責也須照顧好自己,母親才走得安心……”
昭萱郡主也落下淚來,一時間屋子里只有姐妹倆的哭聲。
昭華郡主拿帕子試了試自己的眼淚,又幫她擦試,擦著擦,突然抱著她大哭道:“我的妹妹明明是那般善良可愛,為何要氣死母親不說……還要弒殺親父?你告訴我啊,為何要這樣對父親?母親已經不在了,咱們只剩下父親了,你為何如此冷血無情,要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沒了父親,咱們就什么都沒了……”
昭萱郡主仰著頭,眼淚慢慢地干了。
然后,她突然生出了股子的力氣,將抱著她的姐姐推開,聲嘶力竭地道:“他不是父親!父親才不是這般可怕!都是因為他,娘親才死的……我恨他……”
昭華郡主呆呆地看著她。
昭萱郡主突然嘔出一口血,再也承受不住,軟軟地倒在了床邊。
外面的陰嬤嬤帶著丫鬟沖了進來,將呆傻住的昭華郡主擠到了旁邊,忙將昭萱郡主扶上床躺好,又讓人去叫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