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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玉自袖中掏出從樂莘那里得來的碎塊,伸手一抹,竟然抹掉一層陶土。她比對過裂口,沖趙回點點頭:“是同一塊。”
張老爺見到那另外半塊鐵片,掏出懷中的帕子,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虛汗:“果然在公主和侯爺這里。”
趙玉似笑非笑地看向好像如釋重負的張老爺:“怎么這罪證落在我們這兒,你反倒還覺得好些?”
張老爺畢竟上了年紀,擦汗的手有些顫抖:“有一件事,草民昨夜輾轉反側,卻始終是想不通。侯爺和公主來此,鐵片丟失還能說出個道理來,怎的草民的侄子也忽然慘遭毒手。我恐怕是有人拿了鐵片想威脅于我,捏準了我想保全張府,大概會讓我做些更加過分的事。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向侯爺投誠。若是鐵片落入了歹人手中,我也不會受制約,反倒能將計就計。若是鐵片落入了侯爺手中,也總歸是跑不掉的。”
趙玉忽然蹩起眉來,抓住了他話里的重點:“你的侄子,昨夜那尸體竟然是你的侄子?這么說來,出事的不是你家的二公子張懷遠。”
張老爺忽然笑了,頗有些志得意滿的樣子,與剛剛的頹廢情狀相比判若兩人:“自然不是,早在小兒降生時,便與南方的親戚交換了襁褓。從頭至尾,我張家的二公子都遠在淮安。家姐出嫁后,家父便舉家北遷至此,生意卻還在南方打理。當時父親便安排好了,等我大兒及冠,便分出去住。最后捏造個意外,讓他隱遁,自己出去闖蕩就是。家父去世后,我被迫為梁王做事,以鐵片為信,我唯恐有個差錯,就分出半片藏在大兒“出事”的那座宅子里,讓梁王安插眼線的人知道我有用心掩蓋。而且那碎塊時時刻刻在他們的監控之下,只要不在我手里,他們便覺得我沒有證物,就算與任何人泄露說起,也無憑無據,沒有把柄。我假意與他們誠心合作,卻留了小半片鐵片在自己手里。我雖不知道這信物到底有什么用,卻還是留了個心眼,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場。”
趙玉這回是真的十分不屑,眼神不帶一點溫度:“所以你就任你的侄兒代替你的兒子去死,果真是個好父親。”
張老爺側目看向趙玉,卻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甚錯處:“張懷遠不過是個庶出,在我張府里卻享受著嫡子的待遇,吃穿用度從不曾少,還養出一身紈绔習性,流連風月場。我不曾虧欠他什么,他若是聽我一句勸,不墮落如斯,今日恐怕還好端端地活著。夜路走多了必然會失足,整日里混跡在那龍蛇混雜的地方,不出事才是怪事。只不過此事蹊蹺,恰好出在了這當口,白白讓我擔驚受怕。”
衛憶有些覺出不對,她一開始還覺得這位張老爺頗有智慧,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懂大局之人,現下看來卻覺得他實在不義,所言讓人遍體生寒,實在是可悲可嘆。
畫皮畫虎難畫骨,大概就是如此。
趙回看著衛憶生動的表情,覺得有些好笑,不禁離得她近了些,湊到她耳邊去,同她說悄悄話:“生而為人,不可能面面俱到,有長處也會有短處。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你開始覺得他知道分寸,明白輕重,卻沒看出他所做的一切實際上都只是為了自己和在意之人而已。其實仔細想想,我也是如此的。若是為了你和博兒,或是那些個小不點兒,犧牲任何人,哪怕是自己,我都在所不惜,更別說是無關之人了。”
衛憶長出一口氣,也與他咬起耳朵來:“我明白這些,卻始終是接受不了。其實我可能也是這樣的人,為了你和孩子們,可以傾盡一切。可是終歸接受不了…犧牲別人,成全自己的事情。”
趙回低笑出聲,偏過頭悄悄吻她耳垂:“這些你都不必接受,我哪里會讓你做到那一步。壞人都由我來當,你只需要乖乖被我保護著,一切就都夠了。為君者和為家主者,其實都講究一個道理——殺戮果斷。畢竟你身上有無數責任,你輸不起。說什么以德服人,以仁治家,只不過是噱頭而已。在力所能及的范圍里,自然要厚道行事,若是自己都無法掌握局勢,自然要有所動作,把一切不確定的東西在它還沒壯大之前扼殺。阿憶不必覺得難過,有時候犧牲小我,恰恰是為了成全大我,實在是沒必要唏噓。”
衛憶看著趙回俊美的側臉,覺得從未有過的安心,剛才的那些負面心緒也都盡數拋在腦后了。
是啊,有時候人生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趙玉耳力好,自然將兩人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看著依舊在滔滔不絕指責他這個侄子怎么怎么不成器的張老爺,只覺得心中煩悶得很,昨夜見到張懷遠尸體的那一幕仿佛還在眼前。
尸骨未寒的他,是不是會為自己感到悲哀呢。
聽了趙回的一席話,雖不至于勝讀十年書,可好歹心中也好過了些許。
世事不過就是如此,一將功成,世人只看到了表面的繁華,卻早已忘了,這成就是由多少人的犧牲堆砌出來的。
往年她行走在戰場之間,見得還少嗎?
只是這一年里回了京城,過上了安生日子,好像又變回了第一次殺敵時候的那個迷惘的自己。
當年她只覺得自己滿手血腥,噩夢連連,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
趙玉的師父當年與法華大師有交,去護國寺時,她也曾經常受邀聽禪。
在那些渾渾噩噩的日子里,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那時聽過的典故。
“曾經有一個高僧為點化魔頭,曾以身犯險,堅持不懈地給那魔頭授道。那位高僧武功高強,魔頭奈他不得,是他手下敗將,不得不日日去聽他講學。可魔性難以按捺,這魔頭在聽學之余,依舊日殺一人。高僧卻始終鍥而不舍,終于在十日期點化了那魔頭。高僧把此事當做自己的功德事,殊不知他實則造了業孽。”
當時趙玉還十分不解,只覺得法華大師在故弄玄虛。
直到有一天,她日常巡視間經過衛錦的帳子,衛錦正在安撫同住的小兵士。
“你若不取敵軍性命,他日重逢,你便會發現有許多兄弟折戟沙場。那敵軍固然不該死,難不成我們的兄弟就該死了不成?”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業孽,不妄取魔頭性命自然是好事,可如此卻又對不起無辜百姓。
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真正無辜之人呢,就算是有,也恐怕會被時運推上風口浪尖去。人們為求自保,能做盡骯臟事。
趙玉想到這兒,看了看依舊對著她說話的張老爺,只覺得他那副精明的商人樣子令人作嘔。不想繼續留在這里聽他演說所謂的“仁義道德”,徑自起身出了門去。
張老爺看趙玉沒毫無征兆地起身就走,當下便不敢再開口了,截住了自己的話頭。
趙回和衛憶也被趙玉這邊的動靜驚動,雙雙回過神來,把目光轉回了張老爺身上。
一直身居高位的人身上必然帶著極重的威勢,趙回做了這許多年的帝王,單單憑著一個眼神便能簡單地給人施壓。
張老爺察覺到趙回的目光,瞬間移開了眼神,不敢再說自己府中的私事,話鋒一轉,談起了與梁王的交易:“說是為梁王做事,不若說草民實則在為番地的姬家做事。梁王其實早歿在了封地,真正掌事的是二公子趙簡。可二公子畢竟經驗不足,梁王一派可以說是力量大減。自此以后,整個組織里便以番王為主導了。從前是老番王姬策,姬策戰死后又變成新王姬赫。據我所知,梁王曾將七方勢力納入羽翼。有番地,有極北,有倭人,有富商和武將,還有朝中內閣里的大人等,俱以鐵片為信。”
趙回忽然出聲打斷,問道:“這么說來倒也與本侯掌握的情報相符,你可有具體的名單?本侯聽聞有八片鐵片,每方都各有一個代號,取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可有此事?”
張老爺心下震驚,沒想到趙回竟掌握到了如此細節,卻不曾想過趙回其實知道的并不詳盡,只是根據那陳香所述,和他方才說的略作了推理。
張老爺思忖了片刻,斟酌地開了口:“的確是如此,但其中具體是哪位主事人接洽,草民卻是沒資格打探的,只隱約能知道幾位罷了。朝中的袁閣老與此事有關,謝御史也參與其中,還有賈國公府的一份,余下的便實在不太清楚。”
聽聞袁閣老竟也參與其中,衛憶心中一驚,想起了他那小孫女袁菁菁的小身影。若是袁閣老真的有謀反之意,袁菁菁的身份便會從京城貴女轉為罪臣之后,趙深作為皇家的王爺,不論長大后是否依舊會愛慕于她,兩人之間都是再無可能。
趙回也想到了這一層去,握著衛憶的手倏然收緊:“既如此,張老爺可方便將你張府的排位告于本侯?”
張老爺垂下眼皮,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刻了些:“丙,草民的代號是丙。”
趙回握著衛憶的手松了一松,長腿屈起的角度大了些,略微調整坐姿:“那張老爺又是如何得知那三位大人參與其中的,可是與其接洽過?又如何知道這消息是否可靠?”
張老爺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回憶著什么:“草民并不曾與大人們碰過面,只是每當一筆款項入賬時,難免會有些蛛絲馬跡而已。這也是為什么我張府實在是舉步維艱,知道的越多越具體,相應地也愈發危險些。”
趙回心里有了些想法,面上卻不顯,只是又問道:“張老爺所說,可句句屬實?”
張老爺輕輕點點頭,肯定道:“草民說過,只要是侯爺問到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自然句句都是實話,不敢欺瞞侯爺。”
趙回站起身來,扶起衛憶:“張老爺是個聰明人,本侯也不是那不講情面之人,面圣時定會為你美言幾句。只是現下你張府如果有所動作,必然會打草驚蛇,還得勞煩張老爺繼續與這組織假意合作。今日的會面,若是有人問起,張老爺想必知道如何找個借口圓過去。本侯會盡快派遣些人手來在張府左右,以免有人察覺,會害你們性命。”
張老爺并不覺得意外,十分平靜。他長嘆一口氣,雙手有些顫抖,語氣無奈:“既然侯爺開了口,草民哪里有反駁的余地?我只想保住張家,現在看來卻是個奢望了,總是不得以抽身。”
趙回輕笑,走上前去,拍拍張老爺的肩:“張老爺何必如此,待此事過后,自然可以抽身。等皇上那邊都處理妥當,張老爺想如何便能如何了,若張老爺所說都屬實,本侯保你性命無虞,無需過分擔憂。”
張老爺有些認命地笑笑,輕輕搖頭:“但愿能如此,草民在此先謝過侯爺了。”
趙回沒有再答話,只是牽著衛憶走出了書房。
兩人剛走到院里,便看見趙玉與一白衣男子在遠處說話。
小七和素月在一旁立著,顯得十分緊張,兵器都握在了手里。
趙玉身邊的青蓮和青花姐妹倒是冷靜些,臉上卻也隱隱有戒備之色。
青麝和青燦一直伴在衛憶趙回左右,此時出來一看,也顯得十分嚴肅。
衛憶好奇地看看幾人,問道:“怎么了?那人是什么來頭。”
素月緊抿著唇,面露擔憂:“他是北地魔教中人,武功極為高強,不知為何與公主扯上了關系。”
青麝昨夜為琵琶姑娘送過銀兩,卻沒有與樂莘打過照面,因此也很有些緊張:“還請主子屋內暫避,此人陰晴不定,作風實在危險。”
趙回卻擺擺手,示意幾人不必緊張:“阿玉雖然不曾明說,但恐怕在驛館遇見的便是這位公子了。”
趙回這么一說,四青姐妹頓時冷靜了不少。
畢竟幾人常年跟隨趙玉,自然對她的了解多些,她該是不會做無把握之事的,若無必要,不會與魔教中人來往。
素月卻還是不放心,想說些什么,卻看趙玉已是帶著樂莘向她們走來了。
素月手中的劍立時出鞘,整個人擋在了衛憶和趙回身前。
趙玉擺擺手,示意素月走開:“這位便是我提到的公子了,那丹書鐵券的碎塊便是他給的。”
樂莘點點頭,并不否認。
他生得極好,給人一種溫潤之感,趙玉對他的態度也并不疏離。
衛憶頓時有了些危機感,替遠在京城的衛錦擔憂起來,殊不知趙玉只是因為他對琵琶姑娘的種種而友好了些許。
樂莘向兩人輕輕拱手,唇畔帶著得體的微笑:“在下來此也純屬是個巧合罷了,只是聽聞府里的張懷遠昨夜暴斃,便來談談情況,卻恰巧遇到了公主。”
素月冷聲道:“張府的私事又與你何干,最怕你是借著巧合之名圖謀不軌。”
樂莘這才看向素月,笑容加深了些:“原來是五毒教的小姑娘,在下不過是借了你玉蟬一用,卻竟然被你記恨至今。張府的私事與我無關,不過這張懷遠的死卻與我有關。他本該死在我手下的,卻讓人捷足先登了,著實讓人郁結。”
素月氣得漲紅了臉,厲聲道:“借?蟬活不過七日去,若你再多拿一日,沒有拿到新鮮的蟬蛻,配不出藥來,我姐姐便會死了。果然是魔教中人,心腸狠毒,做盡了壞事。連殺人都是嗜好,非得親力親為不可。”
樂莘搖搖頭,面色變了變:“我也是一時情急,要用那玉蟬的雙翼,是在下的錯。不過我總算是按時還于你了,現在致歉,姑娘總該接受罷。至于那張懷遠,肖想我心愛之人,實在是死有余辜。他命數如此,本就是該死之人,死在誰手里又有什么分別?死在我手里,還能少他幾分痛苦,多我幾分痛快,于他于我都是好事,姑娘著相了。”
素月啐了一口,憤怒并未削減半分:“滿口謬論,簡直是胡攪蠻纏。如今你打探清楚了,便請速速離開罷,這里容不下你。”
樂莘不以為忤,只是收斂了笑容:“世人皆道我有錯,那便就是錯。舉世皆清,由樂某一人獨濁,也無不可。人間多愚鈍,在下是真切地體會到了。姑娘想我走,我卻還不能走。天理循環,業力如是,我是來幫你們的。”
這番話說得顛顛倒倒,卻讓衛憶起了興趣,重新審視這初次見面的年輕人:“錯與對一向是對立的,若是換個定義,錯便會變成對,對也會變成錯,權看你如何定義了。只是你做法不容于世罷了,與人們所想的相悖。行事的方法有偏差,有時便會被看成是錯的,與結果無關。”
樂莘詫異地看了衛憶一眼,輕輕點頭:“夫人果然有慧根,如此,我便再多幫你們一把。我去查看過尸體,發覺那張懷遠死于苗家的蠱師之手,也有幾分五毒教的痕跡。我過來便是想問問這位五毒教的小兄弟,出教時可見過你們收留的蠱師?”
小七本在專心地出神,卻忽然發現眾人都在看他,忽然打了個激靈:“怎么…我臉上有臟東西嗎?”
趙玉扶額,有些無語:“樂公子問你,出教時刻曾見過你們收留的蠱師?”
小七想了想,非常正經地說:“可能見過,也可能沒見過,我忘記了。”
眾人頓時面面相覷,這個小七實在是有些不靠譜。
素月的臉又紅了幾分,覺得自家這五毒教的顏面已是蕩然無存,連忙圓場道:“小七他不能辨認人的相貌,除了親近之人,都是過目即忘的。只是五毒教收留過兩位蠱師,一位是師尊出手救下的女蠱師西蕪,一位是主動尋來的苗鬼哭。”
素月說到這兒,小七忽然福至心靈,猛地拍了拍腦門:“是了,苗鬼哭。師叔可還記得我說,在客棧受傷的那人是你認識的那個老毒物苗鬼哭?原來是我記錯了,他只是與那人長得有些像罷了。我是在出山時碰到這位苗蠱師的,他當時也受傷了,出山時在山腳下被青絲蛇咬了,我替他采藥包扎過,與他一同下到鎮子去的。”
素月看著小七,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連這種特殊的事情都能記混,張冠李戴,她已經不知道說小七些什么才好,是該夸他天賦異稟,還是該罵他愚笨不堪。
樂莘聽了他的話,有些了然:“那便怪不得了,恐怕這張懷遠便是死于那人之手,可惜他殺錯了人。”
一直不曾開口的趙回挑挑眉,疑惑道:“殺錯了人?這又是何解。”
樂莘搖了搖頭,不愿再透露旁的:“話便說到這兒,其余的只能靠你們自己,我不能再干涉。”
素月對他怨氣頗重,從鼻子里哼出一聲,飛去一個眼刀:“就說你心術不正,說話也總是沒頭沒尾,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坑害人。”
樂莘瞟了素月一眼,微微地笑了笑,不與她爭論,沖眾人拜拜手,躍上屋頂便走。
趙玉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有些若有所思。
經了樂莘這一出,眾人也準備離開張府。
負責車駕的人早已候在了門外,就等著主子們現身,好打道回府。
張府門前掛著的牌匾已稍顯陳舊,金漆斑駁。
門前連個守衛的家丁都沒有,天漸漸陰了下來,烏云遮住了太陽。這偌大一座宅子,忽然顯得有些陰森肅穆。
是不是就連這屋院,都在悼念著逝去的亡魂呢。
物本無心,人有血有肉,卻反倒更加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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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上車,衛憶便向趙玉將她錯過的那些又重講了一遍。
聽到袁閣老被牽涉了進來,趙玉也有些愕然,覺得不可思議。
趙回在旁邊坐著,只聽著兩人談話,沒有明確的態度。
等衛憶講完了,他才將衛憶攬進懷里,輕輕順著她的長發:“阿憶不必因這些事情煩心,一切都交給我。”
衛憶靠在他肩上,有些低落:“可深兒那邊又如何交代,他與菁菁那樣好。”
女人總是感性,通常與男人關注的重點不同。趙回拍拍她的背,當做安撫,看似對袁閣老是否參與謀反一事不怎么在乎:“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且走且看罷。”
對于衛憶來說,趙回的話總有種莫名的魔力,能讓她的心靜下來。
車行得平穩,衛憶靠在趙回肩頭,有些昏昏欲睡。
趙玉也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倚著車廂壁:“接下來又該如何?將消息傳回京里去?”
趙回似乎是另有想法,并不附和:“不必聲張,派些人來監視著張府即可。”
趙玉點點頭,表示明白:“這張老爺實在是招人厭惡,要從大局來看,他的確是個合格的家主,可換句話說,投誠不過是因為怕死。若是沒有樂莘這一出,他怕是還會繼續助紂為虐。”
趙回勾出個笑容來,別有深意:“人想活下來便是如此,細究起來他也沒什么錯處,夾縫里求生存罷了。螻蟻尚且偷生,這倒是可以原諒。若是因為一己私欲搬弄是非,故布疑陣,那便又是另一個說法。”
趙回同她說話從來高深難懂,趙玉今日實在懶得琢磨他話中的意思:“世惡道險,人人都難兩全,說來倒也可憐,無辜被牽扯進權利傾軋。不過識得人心如此,還是覺得悲哀。”
馬蹄聲噠噠,市集上還熱鬧得很。
叫賣聲和孩童的嬉鬧聲傳進了車廂里,更顯得氣氛沉靜。
趙回和趙玉各懷心緒,一個早已受過無數磨煉的在想著國家大事、權術陰謀,一個還正在摸索階段的在體悟人生。
只有衛憶獨自睡得踏實,連夢境也都是美的。
人來到這世界上必定會經受一定程度上的苦難,若是事事都順遂,一定有人為之代受。
趙回微微側頭,看著衛憶恬靜的睡顏,內心有些發燙,積攢著的寵溺太多,仿佛要溢出來一樣。
好好睡吧,我的阿憶,什么都不必考慮。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