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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然應當聽他的,須清和如今要什么有什么,未免也太順遂。此番不讓顧念頤對他徹底失望,他自己心里過不去。
長眸微微瞇起,道:“你的丫頭海蘭為你換暖碳去了,換了這樣久,你竟不擔心她。”
此言一出念頤還有什么不明白,她只得往屏風后走,只是心里奇怪,麒山王費了這么大的陣仗,難道只是要她在屏風后看戲似的?
她剛站定,門口依稀就傳來熟悉規律的腳步聲,念頤心頭一跳,隔得遠遠的,果然看見須清和進了門。
他身上半點雪也未沾染,穿便裝,側對著她的方向,臉龐白凈,薄薄的唇微抿著。
念頤沒來由地緊張,四下看了看,忽然發現麒山王不見了蹤影。
雪光透過未闔緊的窗縫斜照進來,屋里的光影好似都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屏風前方的簾蔓忽而鼓動翻飛,她唬了一跳,那里不知何時站了個女子,削肩,有一頭烏黑的長發,手腕上戴了只青銅鈴鐺。
她一動,清脆悅耳的鈴音便充滿了整個屋子。
須清和也看過去,他凝著那只奇巧的青色鈴鐺,耳邊響起的鈴音壓迫思維。他有絲恍惚,遲疑了片刻喚道:“……霜兒?”
一只手突地自后捂住了念頤的嘴巴,麒山王湊在她耳邊細聲道:“陸漪霜的閨名便是‘霜兒’,那只青銅鈴正是他送與她的。你瞧,不過一個鈴鐺就勾了他的魂,若是真人呢?”
若是真人……
“這世上本無無緣無故的愛,你生得像陸漪霜,所以太子遷就你,九弟以為自己喜歡你,但那都不是因為你。”
最終都不是因為她自己…么?
念頤開不了口,也沒有說話的欲。望,周身的力氣仿佛在頃刻間被抽空了。
她一直在等須清和來,卻沒想到最后是這樣的結果。她知道是須清曜設計了這一切,但須清和的反應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是這樣思念故人,會思念,就代表感情深濃。
念頤鼻頭酸澀,或許麒山王是對的,她在蘭卿眼里只是一個還算看的過眼的替代,在膩味之前暫且舍不得松手,所以今次會出現在這里。
麒山王松開念頤打了個響指,那長發的女子便卻步退行出去,帶走了迷亂人心的鈴鈴之音。
須清和微怔忪,抬眼間卻見麒山王從六扇屏風后緩緩而出,他右手牽著個人,呆呆的不聲不響,垂著頭看著她自己的腳尖。
他松了一口氣,哪怕早就猜到麒山王不會對念頤如何,但此刻看到完好無損的她他依然感到松懈,連適才那一出青銅鈴都不打算計較,向前走道:“念頤,朕來接你了。”
她的反應很古怪,竟然略略地往麒山王背后躲。
須清和見狀看向兄長的眼神立時變了,眸色轉深復看著念頤,嗓音從喉嚨里卡出來,“到朕這里來,你難道不愿意跟朕回宮?”
☆、第76章
念頤咬得嘴唇都發白了,這才抬頭看他,須清和似乎不大高興,一向處變不驚的眉頭都鎖了起來。
他的反應叫她心里好受了些,似乎這樣才能證明他又多在乎了她幾分。
意識到自己在這時候竟然還有這種沒出息的想法,念頤忽然很沮喪。橫豎她已經被他吃定了,他心里卻仍念著舊相好,念著他的青梅竹馬,還什么“霜兒”,那一聲喚得情真意切,都能余音繞梁了,他怎的從來都不曾這樣親昵地叫過她呢?區別真大,心已經偏到姥姥家去了!
她看著他,越想越不好受,怪不得須清和對他美貌動人的表妹不動心,原來只因為此青梅非彼青梅,他心尖上一塵不染的白月光青梅早被光陰存封了,她的出現于他只是個帶著瑰麗色澤的意外,不過爾爾。
念頤回想起那一日,天空中飄著靡靡的細雨,她又被哥哥拒絕了,站在廊下滿懷的無助落寞,也最是狼狽。而就在驀然回首的一剎,望見那片雨幕花樹下竟有一個面貌清矍如謫仙的男子。
他在注視著她,她記得極為清楚,當時只覺驚嘆,瞥若驚鴻,她想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或許隨時會乘風而去……
照現下這情境,他們之間倒當得上人生若只如初見,念頤甚至都不記得須清和的形象是從幾時起在她印象里變了。
失望和沮喪交替而來,好似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她給自己鼓了鼓氣,瞪了他一眼道:“您說的話念頤聽不懂,我應該啟程往禁園去,太子殿下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歸處。”
麒山王眉毛抖了抖,這發展些許超出了他的預料,本道顧念頤鬧鬧脾氣扭捏著也就得了,轉眼就被皇帝帶走了,不妨她竟然往他自己背后縮,此情此景,他反倒像是個奸夫一般——
須清止看向麒山王的眼神已與外頭招搖的烈風寒雪毫無二致,冷冽到溫度盡失,麒山王咽了咽唾沫,拿胳膊肘捅顧念頤,壓低嗓子道:“你這是要害死本王不成?我好心叫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你當謝我助我,不是躲在我后面,你曉得你這么一躲他怎么看我們?定要以為你我……”
“您別擔心,我不在乎的。”念頤打斷麒山王,她難過極了,眼圈兒都紅了,抱住他的胳膊甕聲甕氣地道:“王爺是好人,我想他是不會送我去禁園的了,眼下唯有您愿意幫念頤的忙了。”
她頓了頓,抽了抽氣,“原先我打算回家的,可我一旦回去也不過徒徒叫爹爹哥哥為難,不得已、不得已想求王爺幫這個忙,您幫了我,念頤必定記得您的恩情。”
尷尬爬上麒山王的嘴角,他使勁兒拔出自己被抱住的手,覷了不遠幾步處那座冰山一眼,回身道:“別別別,本王不稀罕你記得我勞什子恩情,九弟眼下是皇帝,一國之君,你慫恿本王和他對著干,你什么居心,這不是害本王么!”
他聲氣里居然有幾分苦口婆心的味道,最開始為的就是保自己個安泰順遂,做個太平王爺,顧念頤這么胡來真夠受的,麒山王忖了忖,又添補幾句道:“你聽我的話,安心跟九弟回宮去罷,他心里雖然沒有你,好賴你長得像陸漪霜,瞧在陸氏的面子上你再怎么耍性子他也包容你。”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念頤眼淚“啪嗒”就從眼眶里跌了出來,順著臉頰漣漣掛在下巴上。
須清和看得頭頂生煙,卻又委實鬧不清他們是怎么回事,她哭他心疼,她和八王站在一起他更生氣,冰雪兩重天,恨不能立時把她拽到自己身邊來。她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痛快的只管和自己說,對著須清曜楚楚可憐的算怎么回事?
正不悅地想著,眨眼的功夫,忽見念頤從自己身邊經過,抹著眼淚跑出了門,他連拉都沒來得及,轉身正要追上去,麒山王忽而攔在了身前。
“且慢,有話好好說,為兄數月未見九弟,心里著實積了一肚子的話,不吐不快。”他說著,可親地拉住了須清和的手,就仿佛感受不到他隱忍的怒火,笑道:“來來,皇上上座,為兄的坐下首。”
須清和眼神從庭院那抹消失的白色身影上收回,料想念頤再折騰也出不了王府,便耐下氣性坐了下來。
他眉目里依舊結著厚厚的冰碴,麒山王倒也沉得住氣,沒叫他的視線凍死,他吩咐丫頭上茶,腳尖在地面上點了點,道:“實不相瞞,為兄近兩年在京中無事可做,多少呢,有些膩了。皇上也是知道臣的,沒別的愛好,就好游覽各處風光山水……”
須清和反應靜靜的,掀開茶蓋嗅了嗅清新的味道,卻沒喝,捧著茶盅若有所思。
麒山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怕自己再呆在京中招致殺身之禍,說什么好游覽山水名勝,果真么?只是托詞罷了。
他真正的目的是提早前往封地就藩,就此山高皇帝遠。這本也是人之常情,可——
“皇兄的心思朕自然明白,萬沒有橫加阻撓的道理。”須清和摩挲著茶盅光滑微暖的表面,一邊嘴角無聲無息吊了起來,緩緩道:“只是,朕有一事不明,還望皇兄賜教。”
麒山王端著的從容氣度在他的威脅性笑弧下險些破功,卻仍是道:“皇上但說無妨,為兄倘或知曉,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些事兩人心照不宣,譬如顧念頤因何出現在麒山王府里,而他又因何會單槍匹馬來此處,這低調的作風可都不像須清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