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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間諸多事,無非時也命也運也。
須清和韜光養晦這許多年,起初為的也并不是坐上皇帝的寶座,不過情急之下事急從權。
那一年發生了太多事,他假作腿上有疾,自此后公眾場合無一不是坐在輪椅上出現,給人以他只是個廢人的形象,不能夠造成威脅,太子及麒山王兩派自然也不會再將他視作心腹大患。
一直以為自己瞞得天衣無縫,然而,直到見到詔書上的內容,須清和心里才猶如撥開云霧見到一片清晰明燦的世界。不必另看那封信,他也猜測到他父皇是一早便看透了。
腿疾是個幌子,騙得了旁人,竟是唯獨不曾騙過天子。
他幼年時候是頗受皇帝寵愛的幼子,只是后來越是長大不知怎的反倒生疏起來,后來在外行軍打仗,每回回來,即便外界有再多的贊揚,他也沒有如愿得到父皇過多贊許慈愛的眼神。
那時候須清和年紀還小,對那些極為在意,只覺得父皇心中只有他的太子,慢慢的,那份對父親與生俱來的憧憬就淡了。知道他病重,他在府中謀劃的卻是他賓天之后事宜……
須清和把視線從詔書上偏移開,殿中燭光跳躍,他眸子里亦光華竄動明滅不息,吩咐道:“收好罷,放回原處?!?
把錦盒遞給方化便徑自大步回到龍榻前。
老皇帝閉著眼睛,瞧著十分安詳,人死如燈滅,前塵俱往矣,他想不到父皇在生前對自己不理不睬,卻竟然放心將江山托付于自己,難道過去的漠視僅僅是做給皇后看的么?
他不能繼續想下去,原本堅冰一樣的心腸此刻微微有了裂縫,胸臆里生出淡淡的酸楚。
俯身為父親拉了拉被角,須清和步子一頓,旋即踅過身走出皇帝寢殿,方化跟著走出來,此刻夜間無人,四野靜謐,他低聲垂詢道:“殿下,詔書不改了,還是等明兒?奴婢怕就怕皇上已然駕崩的事瞞不過去,等皇后娘娘天亮后到了,頭一樁事便是看詔書,到那時候恐再也做不了手腳——”
方化并不敢偷看詔書,也只知道今日殿下原意是來篡改詔書的,因此十分不解,哪有人來了又走了的,且瞧著面上多了幾分若有似無的悲戚,不由感慨原來皇上賓天對王爺的心情也是有影響的。
他只道王爺會飛快在詔書上做手腳,目下卻著實摸不清狀況,一時間又聯想到那封信,仿佛冥冥中頓悟了什么,只是不便宣諸于口。
方化畢恭畢敬把王爺送到宮門邊,門首上方元正等著,他挑著宮燈向前照了照,見是殿下出來了心頭為之一松,卻見方化連連使眼色,不由不解,再看他們王爺,臉色同進去之時豈止是一二分的不同,簡直判若兩人。
“殿下?”
方元小心覷了王爺一眼,回頭對方化揮了揮手,示意他管好自己先回去,王爺這兒有他在呢。
宮門邊方化自是領會,搓了搓手,心話說看王爺的態度,不疾不徐的,難道詔書的內容真的是自己這會子設想的那般,否則緣何改都不改了?若叫太子即了位,首當其沖就要拿幾個王爺開刀的。
須清和在宮中也有自己的住所,今日留在宮中是皇后急召,事出突然,且不僅是他留在宮里住下,麒山王亦然。
方元說了一簍子的話,他一句也未接,整個人難得的恍惚。
腦海里畫面斷斷續續還在回想著父皇閉眼似乎只是入睡了的模樣,眸中略感酸澀。男兒有淚不輕彈,父皇既然器重于自己,他感念,只有御極后日日勤政,將政務處理得妥妥當當方不辜負父皇生前為他著想的一片成全之心。
一輪月兒孤寂掛在天幕,流云清淺,夜風拂過袍角帶來瑟瑟的秋寒,這才叫人意識到秋日無聲無息來臨了。
宮燈抖了抖,方元想著自己說那么許多也引不起王爺的注意,不免把主意動到了太子妃身上,因是不敢探聽詔書內容,便提著小心委婉地道:“殿下,既然大局已定,且,太子妃今后只能是太子的人……”
王爺果真有了反應,側眸掃視過來,眼中銜著冰凌似的,方元身上一哆嗦,估摸著詔書對王爺是有利的,隨即改了口風,笑道:“小的嘴碎總說不到點子上,想來此番無論如何,殿下都是要迎娶顧十二姑娘的了?!?
“誰說本王要娶她?”須清和雙手負在身后,月下蕭長的身影衣袂紛飛,神色平淡中透出幾分詭異莫測。
方元喉嚨里咽了咽,還道以他們王爺對顧念頤的執念是勢必要把人弄到手的,不期然,王爺竟是并不在意她了么?不過說起來,現在無論怎么發展,縱是王爺有心,也未必能抱得美人歸,且顧念頤到底還是不是完璧之身,也不好說啊……
退一萬步講,倘若一朝他們王爺御極為帝,也不見得就有立場同皇兄搶女人,又或者仍舊處在現今的位置,而太子變作皇帝,太子妃便是遙不可及的皇后娘娘了,他們殿下肖想自己的皇嫂,想也只能在心里想,有什么本事去爭去奪?
想來想去,二人都應當是再無瓜葛了,這結局其實在顧念頤成為太子妃的那一日便定下了。
方元道:“殿下想通了愿意放下是正確的,貴妃娘娘還想著叫殿下同表小姐成親,認真論起來,表小姐也不輸顧姑娘太多,您不娶顧姑娘也沒什么可遺憾。”
須清和眉宇間微微一蹙,涼涼道:“誰同你說我不娶她?!?
這下方元是真的噎住了,他被繞得糊涂,只記得王爺他前面才說了不娶顧念頤的,這怎么自己才說了幾句話王爺就變卦了?
看著寒月下氣韻天成的王爺,方元心念百轉,心道興許殿下他自己都在徘徊不定也是有的。
拿不出主意是一方面,未來的不確定又是一方面,總之如若執意要把顧念頤拉入彼此的生活,何其難?難于上青天。在方元這里為自家主子考慮,他是很希望王爺能把顧念頤忘記的,以自家王爺的身份,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偏生同已經身為太子妃的顧氏牽扯糾葛在一處,何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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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翌日,宮中仍是一派表面的風平浪靜,皇帝凌晨時分駕崩的事那邊還捂著,只等著皇后發現。
須清止坐在圈椅中看書,窗外落葉撲簌簌地落,他聽見腳踩在落葉上的聲響,略偏首,望見顧念頤在縫隙里向著書房走過來。他今天身上不大好,不知是否是著涼傷了身子的緣故,腹中難受得厲害。
“殿下,我可以進來么?”太子妃清甜的嗓音在門外響起。
他咳了咳,放下書喚她進來。果然,她手上又捧著藥膳,揭開蓋兒,熟悉的味道緩慢地飄滿整間屋子,連書房原先的墨香都被一股腦兒蓋過去了。
“怎么又是這個,我不想吃,吃了也不見好,”太子側過身不對著她,顯然對這所謂藥膳不感興趣,他又拿起書看起來,慢慢道:“是了,今日身上不舒服,胃口不好,回頭叫御膳房午膳做得清淡些送過來?!?
念頤眉頭打結,“不然呢,不然你便不吃嗎?”
她漸漸才發覺太子是這樣小孩兒脾氣,什么都由著自己的氣性,如今他身上那股毒素雖然于生死無礙,但終歸還是存在的,她每日里親自為他煮湯熬藥,這份心不能叫他知道便罷了,還要白白受他嫌棄。
好在那個漪人殿的禾茹現下知道她在,都不敢再過來了,否則憑借她那樣肖似先太子妃的模樣,太子還不知道要被怎樣害死。
念頤對須清止是有些說不清的憐惜的,他那么心愛的一個人,說走就走了,太子見著與陸氏面貌相仿的人,平素再機警聰慧又如何,最難消受美人恩,還不是深陷情網,連被人下毒也無知無覺。不過那禾茹也是古怪,說句吃心的話,她下手也著實太輕了,每次那么一點點的劑量,何年何月才能害死太子?
念頤心里是有一桿秤的,再者姑娘家的心思,也不難猜測??峙马毲搴鸵膊辉系桨?,禾茹對太子想必日日相處暗生情愫,才成心放過。
須清止再次放下書簿,消瘦的下巴輕揚了揚,想到念頤和漪霜的不同之處,不禁有些感慨。
如果漪霜也如念頤這般對自己多幾分照顧耐心,何至于有了誤會后兩人遲遲不能和解?也罷,都是過去的事了,再想一萬遍她也不能活生生出現在面前。
正忖思著,一抬眸,一柄青花底紋的小勺兒就送到了嘴邊,念頤眉眼盈盈,笑道:“嘗嘗吧,我知道殿下不喜歡苦苦的滋味,是以加了好些冰糖蜂蜜呢!甜滋滋的,非但爽口,對嗓子也是極有益處,還對身子好,再沒有更兩全其美的啦……噯,真的不嘗一口么?”
須清止嘴角動了動,看看湯汁,再看看她,念頤知道他嬌貴,恐怕還怕她使詐,便對著勺子抿了一小口,吧唧吧唧道:“嗯,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