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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道道宮門打開,馬車也是一路進去,天空廣袤無垠,光線卻是稀薄灰暗的。
下了車,念頤的裙襽被風吹得颯颯揚起來,她捋了捋,跟著領路的內侍官往前走,海蘭卻被領往別處。
蜻蜓又飛得極低,看著就是要下雨的光景,念頤才作此想,馬上就有噼里啪啦的雨點子筆直從天穹砸下來,伴隨著嗚咽的雷電轟鳴聲,一時輕一時響,著實嚇人的很!
那帶路的內侍官肩膀一縮,頃刻間背上就被淋濕了,念頤也好不到哪里去,本來打扮得□□的,這下卻好,叫雷陣雨一澆立即成了“落湯雞”。
她抬手擋在頭上,就見那內官揚手一指遠處的水榭,叫她先行進去躲雨,他自己則回去取傘去。念頤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就猴兒似的跑了個沒影。
她還能有什么辦法,半提著裙角往水榭走,肩膀上都濕漉漉的,頭發也滴水,生下來后還從沒有這般狼狽過。
正在郁悶走著,頭頂上卻多出一片暗沉的陰影……
“你的侍女呢,怎的一個人在此?”
念頤背脊一涼,轉頭竟看見太子寡然的半張面容。
他大約是恰巧經過,眉眼低垂著并不看她,修長的手指執著竹節的傘柄,整張傘面卻傾靠向她,半邊肩膀已微有濕意。
念頤明白過來當前的情形,立時把傘往他自己那邊推,因為生疏,這種時候也不忘記屈膝行禮。
須清止頓了頓,睨她一眼,微抬手示意她起來。
“太客氣了。”他曼聲說著,傘面仍舊倒向她。舉目四望,執著于先前的問題,“怎么一個人?”
念頤在額頭上擦了擦,保持著距離恭敬回復道:“突然間下了雨,內官取傘去了,叫我先去那邊水榭里避雨。”她揚手指那邊蒙在雨簾之中的水榭,雨水敲打著湖面,水汽蒸騰,儼然一處仙境孤島。
須清止長長哦了聲,眸光從她蔥白的指尖掃向肩膀,又略微出神望著她纖細的脖頸。
幾縷濕冷的發絲粘在那里,他攬了攬廣袖,倏爾間伸手探過去,“別動。”
☆、第37章
并不是他叫她不動她就果真不動的,見太子的手向著自己探過來,念頤一驚,忽然條件反射躲了開去。
她對他有十二萬分的戒備和警惕,雖然頭發有些許凌亂,但是整個人的狀態十分到位,眸子里閃過什么,旋即微微一笑,不覺帶上幾分由衷的尷尬,慢慢地道:“今日天氣這樣不好,還要占用殿下的雨傘,念頤覺得對不住,不若殿下送我去那邊水榭如何?這樣也就不必白耽誤您的工夫……”
念頤自覺自己的提議很是妥當,想來太子也會同意,畢竟大家心知肚明,太子心中只有已故的先太子妃陸氏,他會同意讓她做他的妻子,這可能只是他拖延皇后的一個方法?念頤往這個思路上想,突然覺得只要自己能勸動太子,把話與他說清就成,想來他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她才動了這個念頭,雨傘灰蒙蒙的光線下,須清止那張似乎沒什么表情的面孔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詭秘的笑弧。
他開口道:“倘若此時此刻,是九弟與顧姑娘一同在此,你還會這樣說么?”
他應該不僅僅是疑問,長久身處高位的人,連一點點意料之外的笑意也叫人害怕,念頤更怕的是太子猜疑到什么。
她失了方寸,最不愿意的就是須清和被牽扯進來,哪怕明知他從來就不曾身在局外。
須清止收回自己因她躲閃而窒在半空的手,無所謂地背回身后,懶懶道:“你來日是我的妻,你我既是如此身份,我為你撥開頸間的頭發,你本不該閃躲。抑或……”他表情很輕很淡,出口的話卻能準確地叫人心悸,“抑或換做是另一人,你便并不是如此反應了,哦?”
雨聲嘩啦啦無休無止,太子涼薄的嗓音比淋在身上的雨還冷,念頤袖子里的手緊緊捏了起來。
這是一場博弈,他興許只是在詐她,試探她,她不能露出小辮子給他抓。
她和須清和之間究竟如何,外人如何知曉?太子必然是那日夜晚見她向他求助,才疑心上他們。
悄悄吁出一口氣平復心情,念頤盡量讓自己顯得輕松無辜,人生得好看就是有優勢,她眨眨澄凈汪汪的一雙眸子,瞧上去滿滿都是天真無害,仿佛真的不懂他的話,“殿下是什么意思?換成誰?”
她轉著腦袋左看看右看看,不解地嘟囔,“此處這會子除了殿下便是念頤,哪里還有旁人,殿下的話怎的禪語似的,怪念頤太蠢笨,聽不明白呢……”
清甜軟糯的女聲沒有叫雨聲蓋住,須清止的目光刁鉆地落在顧念頤那副淳然的面孔上,女孩兒家年紀小,眼睛望著你時像一泓漲潮的春。水,他沒有興致細究她話里的真假,應當說,那些并不重要。
念頤見太子面色有緩,心中便暗自慶幸自己將他騙了過去。
雨這時倏地下得更大了,太子蹙了蹙眉,向她靠近了些,兩個人就擠在這原本只能供一個人撐的雨傘里。
他在她不留神的時候還是把指尖按在了她被雨水浸得濕冷的脖頸上,感受到她緊繃的曲線,他指尖微一頓,挑開了那縷糾纏在頸項間的發絲。
念頤無端打了個寒噤,想躲又不能躲,維持著臉上玄乎的笑靨,自己都不曉得自己看上去當真是在笑么……
“可知我為何答應母后娶你為妻。”
須清止把傘往上舉了舉,大約是想讓她別窩在那里,念頤果然挺直了腰,可是看著他不說話。
他的問題,確實是她好奇的,并不只是她吧,外面好奇的人排起隊來只怕都能將襄郡侯府圍上三四圈了。
他不曾把她往水榭的方向帶,眼睛直視前方,有些遲疑地道:“好奇么,是好奇的罷。”
說到這里時側過頭看了看她,清雋的面龐仿佛籠罩在云霧之后,“事實上,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不是你的外貌如何肖似漪霜——”他突然作勢要去揉她的頭發,念頤瞪大眼睛縮起脖子,須清止一哂,收回動作了然地道:“瞧,是這樣不錯。從前漪霜也是這樣躲開我,你每次的反應……都叫我十分喜歡。”
可是她不喜歡他,再說了,他喜歡的所謂反應,難道不正因為他心里仍舊只有一個陸漪霜么?
念頤嘴快,聽了他的話實在是按捺不住,不禁道:“既然殿下這般放不下心頭所愛,便不該一直勉強自己尋找旁人來代替她,別人不會成為她,也不可能是她,您索性敞開心扉,興許就有新的樂趣出現在生活之中了。”
“新的樂趣?”
須清止一腳踏在水塘里,濺得污水落在她裙襽,忽而揚唇道:“念頤姑娘話里有話,你是否暗示我不該把你當作替代,如此你便可同和弟在一起了。”
他不看她的表情變化,伸手觸了觸傘外的雨滴,指尖很快*一片,垂眸道:“你以為你是替身,是否太高看自己?可知比你像的比比皆是。”
念頤心中無端一松,既然不是替代品,那就是說還有轉圜的余地,想起自己一早就盤桓在心里的打算,忙道:“是是是,我這人沒什么好的,還愛高看自己,我怎么能這樣?殿下英明神武,可不要與我這般的小人物一般計較才是。”
太子的表情不辨喜怒,念頤睨了他好幾眼,琢磨著便繼續道:“殿下,您很想念陸氏吧?府里老人都說人死后若是人間有執著的思念,亡靈就會回到原先居住的地方,或者是…她最掛念的人身邊,”她居然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指縮了縮終究忍住了,套近乎地道:“保不齊陸氏一直都在呢,只是殿下瞧不見她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