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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弄得這樣狼狽,自然不適宜再去面見皇后。趙公公抹了下額頭,拿眼神示意那瑟瑟跪倒在地磕頭的宮女離開,瞟了顧念芝一眼,兩手便對插著揣進袖子里。須臾,他一臉無奈地對念頤道:“姑娘看這事鬧得,一身澆了個稀濕!如此模樣,還怎么見皇后娘娘呢?”
這老東西死了娘一樣長吁短嘆,念頤要不是忙著擠水都想抬頭夸他幾句演技好,她還沒吱聲呢,顧念芝倒活泛起來,雖然撇著嘴角,她的喜上眉梢卻是不加掩飾的,“姐姐真是怪作孽的,倒春寒還不曾過去呢,別回頭再著了涼啊!”
她攙了攙念頤,一臉關切地向趙公公建議道:“我十二姐姐都這樣了,勉強去不合適,再者,也不急于這一時不是么?我看不如這樣吧,讓姐姐先回去換身衣裳,我們先行過去,料想只要解釋清了,娘娘是不會怪罪的。”
趙公公原本看不慣顧十四姑娘一心要把六姑娘比下去的架勢,才設計出這一場潑水,不想節骨眼上弄錯了人,他只得作罷,心說這十二姑娘也不像個省油的燈,沒準是城府都擺在心里呢,那卻不妙了,這么一想,忽然就發現把她撂下反而更好。
念頤就這么被拋下了,河岸兩邊柳絮紛飛,波光粼粼不住來閃她的眼睛。趙公公帶著六姐姐和十四妹妹越走越遠,直到過了橋一點都瞧不見了,她才是嘆息一口,心下無悲無喜,只是覺得自己有幾分滑稽。
得了,沒自己的事了,她去不去才不重要呢。
想清楚這一層,念頤心中釋然,轉過身要往回走,她抬腳行了一步,又是一步,一步一步,最后尷尬地頓了下來,腳尖在地上研磨了幾圈,后知后覺地發現…原來自己根本是不認得回去望芙宮的路的。
宮苑里四通八達,況且也不好亂走,念頤面色灰了灰,努力尋著記憶沿著河岸走了一會兒,然而她再認真,也只是圍著偌大的春湖走了一圈兒而已……
都這樣的地步還要精神勃勃是不可能的,念頤思及自己身上發生的很多事情,眼圈就紅了起來,濕冷的湖風吹在身上,她冷得都快打擺子了。
見一旁柳絮繞來繞去煩人的很,念頤氣咻咻哼了一聲,看著不順眼,伸手就上去殘忍地攀折。
她折了一根長柳條后便蹲到泥地上寫寫畫畫,戳出了無數的小坑。
與念頤隔了幾重樓宇亭臺的某處,一*曠遠的撞鐘聲隆隆傳將過來。
她手上停下,歪著腦袋望過去,不期然間,卻在這陣鐘聲里分辨出“轆轆”的木輪碾過青石板的質樸聲響。
這聲音沒來由叫她心底變得平靜,念頤吃力地扭著脖子往轆轆聲的源頭探看。但見柳困桃慵,皎皎天光里,承淮王面若冠玉,仿若分花拂柳而來。
“你不高興么?”男人嗓音溫和清醇,此時聽來更好比天籟一般。
念頤兩眼濕漉漉望著他,委屈地扁了扁嘴。
少頃,她嘆了老長一口氣,蹲在那里像一只圓溜溜毛茸茸的柔軟小動物,卻只是搖搖頭目不轉睛盯住他,沉默著并不開口說話。
☆、第17章 哦你這磨人的壞家伙
此處并無外人,須清和推著輪椅向念頤更靠近了些許,他的視線從她濕答答的身上掃視過去,卻曼聲道:“十二姑娘不認得我了么。見到本王,你卻仍舊這般蹲著,不是不成體統?”
念頤不情愿地站起來,身上是濕冷冷的,好像思維也慢下半拍,她復盯了他好一時,整個人的行為才變得正常,低呼一聲,面上倏地騰起遮掩不住的欣喜,小跑著上前欠了欠身,口中朗朗道:“念頤給承淮王殿下請安——”
她有一種走投無路時碰見救世主的感覺,看著他的眼神亮晶晶恍似在發光,就這么圍了上去,兩手卷著袖子樂陶陶的,“九殿下今日也在宮中么,真是太巧了。”
“嗯……”他唇邊泛起的笑意濃厚了幾分,微啟唇道:“自然是巧。”
念頤看不出他的意味深長,不過和須清和說話時她并不怯生,只是在他籠罩下的眸光里靦腆地笑了笑,說道:“殿下一定不曉得我現下里多么慶幸,真好,適才一轉頭見到是殿下您,我覺得您身后都綻出柔光了呢。”
這說的都是真心話,皇宮內苑,她人生地不熟的,走丟了仿佛也不會有人在意,更沒人來理會,而承淮王的出現,真好比是她的“絕處逢生”。不過念頤自己覺著,大約這會子但凡是個認識的人過來搭腔,她都會這般雀躍的。
因為是在看的順眼的人面前容易放得開的性子,且念頤對須清和的印象起始于那日雨幕中,他在花樹下淡淡凝望的一瞥。
哪怕到后來,他說過一些叫她不喜歡的話她也早早都忘到腦袋后面去了,只曉得他是承淮王,是人人都仰慕的大英雄,甚至他的腿,亦成為她對他心生憐惜,毫無防備的理由。
柳樹的枝頭有黃鶯吊著嗓子在啼叫,清脆脆的嗓音讓人聯想到曲風歡快的唱詞。
須清和掖了掖手,揚起下巴看著她,聲氣里滿是好奇,“…果真么,見到本王令十二姑娘如此高興?”
念頤的想法很簡單,所以不及細想便頷首不迭,他似乎極是受用,竟然探出長臂,輕而易舉地摸了摸她的頭。
念頤揉揉鼻子,男人的衣服上不知熏了什么香,有股幽幽的松柏的味道,袖襕拂過她整張面頰,那片刻的工夫讓她心生恍惚。
她倒也沒有對他摸她的頭感到反感,反正承淮王殿下大了她約有六七歲吧,興許是把她當作妹妹了?其實這么想已是僭越,王爺的妹妹不就是公主,她卻不是。
尚在胡思亂想里,肩膀上卻驟然罩上一團暖意,這暖意攜著鋪天蓋地的松柏清香,兜頭把她裹得懵住了。
“不必急著謝我。”須清和擺了擺手,身上除了中衣便只余外面一件單薄的袍子,他是把自己的外袍給了她。
見念頤一動不動,他便勾勾手指頭,引得她微低下。身了,他便抬手為她把外袍罩得嚴絲合縫,領口拉了拉,又撫平褶皺,等都弄妥當了,他才吊著一邊唇角道:“為何不說話,你覺到一點暖和了么?”
念頤喏喏地說不出話來,感動極了,眼里迸出一汪水,“都說殿下好,果不其然的,您對念頤一個不過見過數面的人都這樣好,我真是…真是……”她想學家下人嘴里常掛著的“為您當牛做馬”一說,想想又覺得華而不實太空洞了,人家幫了你,卻未必喜歡聽你說這個。
攬了攬袍子,這身男子長袍套在她身上真是拖地了,念頤不好意思地輕輕一笑,望著承淮王的腿思量著道:“殿下是真對治愈腿不抱希望了嗎?那什么,我悄悄告訴您知道——我外祖家在毫州一帶與華佗的后人可是沾親帶故呢,聽奶娘說我娘親曾經便精通醫理的,給我留了一房間的書呢。”
她抿了抿粉粉的唇,面上不無自得,神秘兮兮地湊過去跟他咬耳朵,“侯府小姐按理說看什么醫書呢,繡繡花兒再識得幾個字便罷了,可我不是這么想,殿下想必也略有聽聞我們家的情況,我爹爹哥哥不疼我,娘又去了……為了和娘親拉近距離,我從識字后便開始看醫書了,有句話是‘人不可貌相’,我總覺得,以我的能耐做醫官多綽綽有余了。”
念頤顯然是高看了自己,她便是熟悉醫理,卻不曾有過實際經驗,紙上談兵誰還不會?然而為了在承淮王跟前逞能耐她也顧不得了,況且她是發自內心惋惜他的腿。
心系天下的人,不該被困在輪椅上蹉跎一生。
須清和一手撐在扶手上,臉上神情微有變化。他怎么會聽不出她的意思,看這樣架勢,莫非還想要幫他治腿么?
想著便不由莞爾,柳絮紛擾,他噙笑的模樣很像是春湖里剔透的春意,念頤都看呆了,更是見不得這樣原該全須全尾的人有所殘缺。
她在他輪椅前蹲下,當然不是現在就要展示自己的身手或是怎么,上一回的記憶猶在,她給他按摩過穴道,不過細想想穴道的刺激按摩是需要天長日久來積累的,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不禁就問道:“自上回那夜后腿上還有抽痛過不曾,可有每日命人按摩穴位?”
須清和看念頤這么認真對待,都不大好意思拂了她的意。
他偏了偏頭,只留了半邊側頰與她,不甚在意地道:“好了好了,我如今已習慣了輪椅,過去也不是沒有治過,可治不好便是治不好,你也無需太放在心上。”
念頤對他無所謂的態度很是意外,須臾就很不高興起來,她嘟嘟囔囔著在他腿彎里按了按,邊說這幾處有什么什么穴位,他當引起重視等等如何如何,邊“恨鐵不成鋼”似的不時覷他一眼。
她卻怎么知道他腿上是有感覺的呢?
念頤按來按去,手勁又小,貓撓撓似的,弄得他心笙搖曳,偏她身上隱隱還有處。子的誘。人馨香,在他鼻尖徘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