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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畢竟嫁過去只是個側妃,他們顧家的女兒,什么時候到了要與人為妾的地步?便是要攀附,也該有更好的途經,更何況,二老爺的這一番心思全然是與大老爺走了極端。
大老爺看好的可一直是中宮太子,并不是什么麒山王。二老爺這樣做想是惹得老人家惱了,干脆,趁著這個機會,一道兒便隨著進宮去算了…反正也是要往太子方面倒,那么皇后娘娘不論是看中了哪一個,于侯府都是沒差的。
大太太心里計較了一番,琢磨清了老太太的意思,她馬上就看開了,只是心中隱約浮起些經年的疑惑,她是真的不明白,大老爺和二老爺是嫡親親的親兄弟,兩人為什么打她嫁進這個家里來就仿似從不曾和睦過?
難道,是她錯過了什么?
想來想去,終究想不明白,也只好作罷。
***
轉眼就到了要進宮的日子,念頤大清早就被海蘭和喜珠從錦被里挖出來,天上還是鴉青色,像一塊無縫的黑沉沉大石頭。
采菊在外看著,總以為今日是要落一場大雨的,沒想到等她們給姑娘穿戴完了出門往外走,天上一忽兒間便撥云見日,陽光照得人瞇起了眼睛,沿途綠蔭遍布,春意盎盎然。
顧之衡和顧之洲擔負起了送妹妹們進宮的任務,顧之洲是無所謂的,顧之衡的心理卻很復雜。他是知道父親二老爺的打算的,他不喜歡念頤,自然不會為她在父親面前抗爭。
其實側妃,側妃,還不是個妾室。一朝嫁過去,什么時候才能把麒山王妃熬死還是個未知數……
一路上,顧之衡都沒有開口說過半句話。他只見到六弟在出發的時候鉆進了念頤的馬車里,兩個人嘀嘀咕咕了一路,有說有笑,讓他莫名窩火。
免不得想起念頤戴在手上的血玉鐲子,呵,那可不是他送的。是她同父異母的哥哥送的,她想必喜歡的緊吧…!
顧之衡一路都臭著臉,侯府的馬車在朝陽門前不遠處停下,自有宮人迎出來。
顧之洲一躍就下了馬車,他回身遞出手,念頤便扶住哥哥的手慢慢踩到地面上。她臉上猶帶著笑意,原先因為要進宮而緊張的心情一路上早已被堂哥的逗趣弄得分散消弭了,樂陶陶地輕聲道:“六哥哥說話可一定要作數,等我家來了,你一定要再帶我出去玩兒,我們在車上可是拉過勾勾的。”
其實拉勾勾太幼稚了些,念頤本來不愿意,還是顧之洲硬是要拉勾。這會兒,他見念頤眉開眼笑自己也覺得高興,知道顧之衡在看,他更是成心撫了撫她的頭頂心,揚聲道:“那是自然,念頤有我這個哥哥,聊勝于無嘛。”
顧之衡抿了抿嘴角,不再看他們,轉過身照應了顧念芝幾句,便叫她們隨著宮人走了。
念頤忙追過去,經過哥哥時她放慢腳步,猶豫再三,到底是扯了扯他的衣角,仰面道:“哥哥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還有…你念書用功,晚上到了點不要再忘記吃飯,我已經囑咐過來賀兒……”
“知道了。”顧之衡頓了好一時,不過看她一眼,踅過身就去了。
念頤嘆了口氣,突然就有點意興闌珊的,她對著他的背影揮了揮手,這才返身往宮門里走,沿途垂頭耷腦的。
只是她不知道,此際宮門里一株綠陰陰的大樹下正坐著一人。
他一手撐在輪椅的扶手上,饒有興致把她望著,倏爾間側首向邊上人道:“方元,你瞧她可愛么?”
☆、第14章 宮闈
可不可愛的,到底他說了也不作數呀。
方元心中腹誹慣了,此刻沒閑著,他也是不曉得說什么好了。王爺他明明那么不愛進宮的人——方元原還想呢,怎么今日他倒主動往宮里跑了?
來了后給貴妃娘娘問過安,娘娘留他用早膳他都拒絕了,好么,以為王爺他要往哪兒去呢,誰知道人家哪兒都不去,單叫他把他推到這棵樹下,這是看風景么?那就看吧!可人家什么也不做,就看著那處宮門,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面上偏還笑意微微。
但是殿下他是坐著,他自己是站著,方元心說自己也不是個稻草人,況且他確實沒有料到王爺還記掛著那位襄郡侯府的十二姑娘,掰掰手指頭數數這都多少日子了,往常也不曾看出端倪來,哪里曉得都堆積在這今日。
四五步遠處,幾株桃樹的枝椏上綴滿了一團團粉色的花瓣,迎風一吹,片片花瓣便如雨了,落地無聲。
須清和低頭拂去袍上零落的花瓣,須臾輕笑,目光追隨著那道窈窕的身影,話卻是對方元說的,“你看她,走路的時候怎么總瞧著地面,我才也看過了,這地上除了花泥卻還有什么?難不成有金子?”
他一副嫌棄的口吻,指尖在扶手上敲擊了兩下,方元便推著他緩緩向前,只是不靠近那不遠處的一行人。
“這會子是往賢妃那里去么。”須清和揉了揉額角,他認出了賢妃身邊的得力宮人,略挑了下眉道:“太子前些時候出外打圍去了,可聽見他回來么?”
方元想了想,回道:“這幾日倒沒聽見什么風聲,不過太子殿下好玩兒是誰都知道的,想來此番沒那樣早回來,殿下不必擔心。”
“多嘴饒舌。”須清和聽見這話斜了方元一眼,他確實沒那么擔心。
今次皇后借賢妃的名頭招了襄郡侯府的幾位姑娘進宮小住,實則是有意為太子選妃,說起來,太子身邊侍寢的宮女也是不少了,只是妃位一直給未來的太子妃人選空著罷了。
倒是麒山王早就在老太后的安排下娶了她娘家鄭氏的一位小姐,雖說現在那位王妃也是不行了,可到底最后側妃仍是鄭氏一族里頂替上來,還是由麒山王自己選,那都是未知的——這也是現在念頤的父親二老爺的打算一直落實不下來的原因之一。
皇后為太子選正妃,目前是挑中了襄郡侯府,但是其中多半有賢妃的用心,必然是她從中添磚加磚了不少,而顧六姑娘才是賢妃的親外甥女,顧家幾位姑娘乍看是一同進宮沒什么差別,然而這里頭門道大了去了,賢妃沒理由讓自己的外甥女落選而選上二房的姑娘。
“承淮王殿下,殿下慢著——”
一個宮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竟是直接就攔在了須清和正前方,這在宮里是最犯忌諱的,方元本要呵斥她一番,眼睛一掃卻發現這宮女是孝珍貴妃身邊的人,他一下子就蔫了,只見那宮人先是屈膝行禮,跟著立馬就道:“娘娘曉得殿下還未回府,又怕您還不曾用早膳,特為叫奴婢來請呢!”
須清和抬了抬眸,念頤已經在他的視野里越走越遠,他原本也不可能追上去,何況母妃使人來尋他的用意不言而喻,她是瞧出了他的心思,怕他糊涂之下做出什么事來招惹顧家的小姐,平白惹得皇后和賢妃不喜。
孝珍貴妃早些年最輝煌的時候是連皇后和賢妃見了她也要面上帶笑來寒暄一番,如今時過境遷,隨著自身的色衰,君王的愛遲以及兒子的“殘廢”,她的地位亦是在不知不覺中一落千丈,現今日常不過是維持著一份身為貴妃的體面,內里,早便驕傲不起來了。
背靠大樹好乘涼,現在要攀附皇后和賢妃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橫豎,老太后并不待見她這個昔日迷得皇上五迷三道的妃子,她升貴妃還是憑著兒子的軍功請賞,別人是子憑母貴,到他們這里翻一翻,卻是母以子貴,一朝承淮王式微了,孝珍貴妃便如同失了脊椎,只得仰皇后甚至是品階低于她的賢妃的鼻息。
須清和闔眸靜靜地沒有出聲,他不說話,方元和那小宮女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響,直過了好半晌,他才坐直了直身子,啟唇懶怠地道:“回吧。”
那宮女如蒙大赦,袖子一卷抹了把額頭上不知什么時候滴下來的汗,和方元對了一眼,示意他別閑著,方元趕忙推動輪椅,心里卻想著他們殿下的事。
這世間,母親過得好不好,終究才是兒子最掛念的罷,即便是殿下這樣表面上不顯山不露水的性子,內心里,還不知把孝珍貴妃看得怎么樣重。
世人皆道投身于天家是莫大的榮幸,必然是吃穿不愁一世無憂,卻不曉得這當中隱秘的刀光劍影,所以人吃五谷雜糧,哪能沒有煩愁?
方元把話遞到王爺耳邊,輕聲道:“殿下,娘娘這是念著您呢…您萬不要多想……”
須清和撫摩著腰間掛下的佩玉,長眸微睞,忽而慢慢轉頭回望了一眼顧念頤離開的方向。薄唇勾起一角,他在自己眉心上拈了拈,仿似想說什么,卻到底什么也沒說。
念頤腳下滯了滯,突然就停下來了,她踅過身向后張望,可是目光所見里并不見異常,花還是花,草還是草,每一座宮殿頂上的琉璃瓦在日光的照射下依舊那么叫人目眩,宮人們低頭走路,除了密匝匝的腳步聲,當真什么也沒有了。
“姑娘瞧什么呢?”海蘭跟著念頤看的方向看了看,疑惑里又有點擔憂,問道:“是叫太陽曬著了么,頭暈不暈?”說著抽出帕子在念頤的額頭上點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