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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嘖”了聲,顧之衡的視線一毫一厘地在念頤面頰上移動,唇角泛起一絲令人發毛起栗的弧度。
念頤緊緊抿唇,蹙著眉尖尖害怕地后退一步。
這樣的哥哥讓她感到陌生,他的神態,好像是在打量一個物件。
“我想我們能像別人家的兄妹一般的,”眼睫顫了顫,念頤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淚影虛浮著,映得他的身影破碎不堪,她向往地道:“哥哥不必日日來看我,只要你每回家來了,能叫人知會我一聲便是。我可以來看你,聽你講講學里的趣聞,要是哥哥…愿意的話,我也可以講我身邊發生的事給你聽,還有許多許多……”
“不可能,永遠不會有那一日?!?
她說了這么多,都是最真摯的想法,他卻是一句話就了結了她的心愿。
顧之衡收去唇角的笑意,探出食指,恍似憐惜地輕輕揩去念頤眼角的淚珠,風吹在手上涼颼颼的。他面上冷沉,手上卻不自覺地輕輕撫摸她柔白的臉頰,依稀在尋找什么。
隔了片刻,他恍惚地笑了笑,道:“我忽然發覺,父親的話說的很是。你也并不是全然一無是處?!?
總算還有派的上用處的地方。
生就一張人比花嬌的面容,興許麒山王會喜歡呢……
念頤怎么會知道他在說什么,只是奇怪地看著哥哥。他的態度若即若離,她卻莫名感覺到一線希望,歡喜地伸手對著他的腰抱了一下,仰臉順著他的話笑道:“對呀,我用處大著呢,我自然從來都不是一無是處?!?
顧之衡被突然襲擊地摟了一下,整個身體卻僵硬起來。
老實說,從念頤出生,他這個做哥哥的就從來不曾抱過她,多年來最近的接觸也就是她方才那一下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念頤畢竟只是,同母異父的妹妹,多年來他一直在想,既然她連出生都是錯,他還要將她視作妹妹么?倒不如眼不見為凈,真好過自己看著她強作歡顏,心底里無法自控地厭惡。
“拿著。”顧之衡把燈籠放回念頤手心里,看著她凝白纖瘦的手抓住桿子,他緩緩嘆了口氣。她根本不明白他的“不是一無是處”所指為何,是天生呆笨,還是只是出于她對自己的信任么…?
又來了,他是真討厭這樣的感覺,他不需要她的信任她的依附,他只希望她能從他的世界里消失,越早越好,否則她存在一日,那些過多的期盼眼神都是他難以承受的。
顧念頤是大伯的女兒,只是個不該出生的小孽種——!
他不懂母親因何要生下她,這舉動無異于一巴掌結結實實打在父親臉上,而母親去世的真相是什么,大伯和父親的關系又究竟扭曲到了何種地步,當年老太太做什么一定要留下念頤?
竟天真地認為她平安長大后,父親會讓這個“女兒”風光出嫁么。沒人比他更洞悉父親的執念,他心頭那把燒了十多年的火,是非要把妻子和哥哥的孩子燒成灰燼不可了。
早春夜晚的空氣涼沁沁的,天上掛著一彎孤月,荒寒的光線遍灑而下。
念頤微微有點冷,搓了搓手后挑著燈籠去照哥哥前方的路,嘴角抿出兩個小梨渦道:“哥哥冷么?平日念書辛苦,今日你才回來,晚上便不要用功了,還是早些安置為好?!币幻嬲f,一面竟然要解開自己身上系著的披風。
顧之衡哪里察覺不出她的用意,他不及多想便按住了她解帶子的小手,適才不曾留意,這會子才發覺她手上冷冰冰,活似個小冰塊。
他無端惱起來,“別在我跟前逞能耐,你做再多我對你左不過也仍是如往日一般。還有,”他松開她望向遠處,兩手背在身后道:“我不必你送我,叫人瞧見了卻像什么?自己小心看路回去便是,今日白日里落了雨,叫你房里的丫頭熬碗姜湯吃吃,若是病起來,別指望我有工夫來看望你,你聽見了嗎?”
念頤悶悶地點了點腦袋,說“聽到了”。他能跟她說這么一長串的話她已經很滿足,所以并不打算再纏著硬是要送哥哥去外院,終歸他對她總有幾分喜怒無常,能不招惹他不痛快,她就不招惹他為上。
等顧之衡掃她一眼將要離開之際,念頤鬼使神差間卻是倏然記起了喜珠、采菊白日里談及的承淮王一事。
也是順便了,想到那個端然坐于輪椅上的男子,他令人清風拂面的笑靨…假使他果真便是承淮王,那他的腿……
念頤潛意識里是十足好奇的,居然不曾猶疑就開口打聽起來,“哥哥等一等!”
“你又要做什么?”顧之衡分明就很不耐煩了,卻還是勉力維持著風度,可當他聽見這妹妹問起的人竟是承淮王時,心中冷不防掠過一個令人心驚的念頭。
然而這念頭迅速消弭開去,他抓不住,只是下意識問她道:“你們——難道見面了?”
☆、第8章 輕佻
約莫是視野里不甚清晰,人的聽覺便敏銳起來。
念頤難得地聽出了哥哥話語里不尋常的意味,她舔了舔唇,回復道:“只是在哥哥書房里瞧見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后來,我回去后又聽見房里丫頭們談及承淮王一事,所以才起了好奇之心。據說那位殿下曾經浴血殺敵戰無不勝,分明是那樣風光無匹的人物,他果真便是么?”
念頤沒有將自己后來從洲六爺那里離開后遇上那位公子的事說與顧之衡,怕他認為她畢竟過了年都十三歲了,還和一個外男單獨有接觸不好,心下里十分后悔自己的多嘴。
顧之衡微微沉吟,知道念頤只是好奇才相問他不知不覺松了一口氣。
畢竟,承淮王今非昔比,而念頤還要在麒山王處派上大用場,此時的承淮王是倒向太子抑或是麒山王都是未知,是以念頤這里,還是能不和此人扯上關系就不要扯上關系為好。
他自然還有些更為深層的考慮,誠如念頤所說,昔年的承淮王的確是登高一呼,眾山響應的大人物,那時候凡是承淮王出現的所在,麒山王連個話也說不上一句,便是太子都對這位戰功赫赫的弟弟“有禮相待”。
那一年太子一黨的矛頭全是瞄準了承淮王,若是沒有那場意外致使他雙腿殘疾,只怕現如今太子的地位早便不保了。在此之后,方才是麒山王坐大,在太后的暗暗扶植下有了同太子抗衡的底氣。
大老爺襄郡侯的態度顧之衡暫且不知,可是他父親二老爺他卻曉得,二老爺已是決意加入麒山王的陣營。不過,想來假若不是早年間皇帝動過廢黜太子的心思,他父親也不見得在再三權衡之下就這么表明了立場,甚至不惜預備把念頤也運作進去。
顧之衡自覺沒什么可叮囑這個妹妹的,看了她一眼,踅過身二話不說就走了。念頤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長廊,沒入夜色里,這才抬步往自己的住處走。
她還是有收獲的,至少和哥哥的關系似乎近了一步,因而整個人步伐格外輕松歡快,回去后在海蘭等人的伺候下就入睡了。這黑甜的一覺睡到了翌日天明,如此往復,幾日后便是一年一度的元宵花燈會。
念頤往年的上元節左不過是和府上親人一道兒過,拉拉雜雜一大家子,晚上大家伙兒在老太太屋里用過飯吃了元宵也就各自散去了,可是今年,卻注定有所不同。
老太太身子欠安,今年散席散得較往年要早上許多,念頤在丫頭們的陪同下回了住處,哪想沒多時外面就有丫頭報說洲六爺來了。
她本正在廊上來回走路消食,聽見說堂哥來了雖然訝異卻也沒別的想法。顧之洲人還沒到,嘹亮的嗓音卻早早傳到她跟前來,“念頤妹妹,猜猜六哥哥我給你帶什么驚喜來了?”
“又叫人猜,我又不是那些能掐會算的?!蹦铑U嘟囔著,趴在扶手上看到堂哥走到了院中,他注意到她后便小跑著過來,衣袂紛飛的模樣,素來都是家中最為瀟灑愜意的風景。
顧之洲哈哈笑了笑,單手撐著扶手一個躍身就跳將進來,他鬼鬼祟祟地招了招手,“把耳朵湊到我耳邊來,我說與你你便知了——”
今日要不是老太太正巧身子不適,他還不能這么早就有機會過來,準備在花燈會這一日帶十二妹妹出去他已經琢磨好幾日了,這么熱鬧的節日,值當念頤高高興興地出門玩一場。
顧之洲悉悉索索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念頤,她呆了呆,下一息卻連連搖頭,“這可使不得,回頭倘若叫老太太、太太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