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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詢抬起頭來，給楚衍使眼色。楚衍視若無睹，仍不肯低頭。眼看使臣就要發(fā)怒，花詢靈機(jī)一動(dòng)，苦口勸道：“郡主殿下何必如此呢？即使是沒有沐浴齋戒，焚香迎接，陛下也不會(huì)責(zé)怪，禮數(shù)自在人心，還是先接旨罷。”

這將楚衍當(dāng)庭抗旨不尊的罪變成了希望按照禮儀來接旨的誠(chéng)心，使臣臉色果然好多了。仔細(xì)一想，自己來得急切，省去了接旨的繁文縟節(jié)，確實(shí)有些不合禮。他緩和了面色道：“殿下還請(qǐng)先接旨罷。”

楚衍看了花詢一眼，良久，她低下了頭，緩緩屈膝，落地一跪。她低聲伸手道：“臣，楚衍，叩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將頭磕在了地上。

花詢別過頭去，不忍去看她的神情。

眾人都領(lǐng)旨起身了，花君侯帶著公子晏招待使臣，楚衍則慢慢站起來，唇角慢慢滲出鮮血。她捏著圣旨，腳步一深一淺地往自己的院子里去。花詢知道她心中的絕望，擔(dān)心她，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該怎么勸楚衍。

楚衍一心想要擺脫這樣的命運(yùn)，不惜去殺人，誣陷，甚至去做違背她想法的事情，可上天偏偏不能如她所愿，反而將她推入深淵。她豈能甘心？她做的一切最終付諸東流。她豈能不恨？明明她做得已經(jīng)足夠了，卻落到了這個(gè)下場(chǎng)……

她失魂落魄，怎么回到房間的都不知道。

身后一直跟著花詢，花詢踟躇，看著她的背影。

楚衍終于回神，轉(zhuǎn)頭對(duì)她道：“你今日也瞧見了。黑白顛倒，即使有證據(jù)又怎么樣呢？即使我們做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不過是一場(chǎng)笑話，跳梁小丑！都是徒勞！”她憤怒地抽出墻上的寶劍，翻手砍掉了書案一角，以劍指著花詢道，“花問棠，你真的甘心嗎？！你真的甘心嗎！”

花詢臉色微白，她沉默了。

“你看，你也不甘心接受這樣的圣旨對(duì)不對(duì)！哈哈哈哈……”她扔掉長(zhǎng)劍，捧起了手里的圣旨，眼中隱忍著眼淚，一字一句道，“臣，叩謝，陛下。呵呵……”

花詢低下頭，平靜道：“思?xì)w能去處，非是這人間。”

“我生在皇家，還以為能活得比那些為衣食擔(dān)憂的百姓好一些，可沒想到，我卻活得如此無奈。我婚姻不能自主，原以為可以改變命運(yùn)，抵抗命運(yùn)，可時(shí)至今日我才知道，是我在癡夢(mèng)，這根本就做不到！”楚衍無力地靠著墻，松開手里的圣旨。

代表著天子意思，神圣無比威嚴(yán)不可侵犯的圣旨跌落在地上，濺起塵埃。花詢閉上眼睛，于心不忍。

“可我不信……我真的不信，我會(huì)這樣輸?shù)靡桓啥簦　背苣笃鹑^，眼里重新燃起火焰，盯著花詢道，“若是天不肯給我，那我楚仲辭就自己來取！若是天要阻我，我便要這天塌陷崩裂！”

她眼里帶著濃重的殺氣，桀狂本性被激發(fā)出來。她本就是天之驕女，怎么肯甘心就這樣認(rèn)輸？她是楚衍，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花詢聽她說了這話，大驚失色，左右察看了一下，慶幸沒有人，忙扯住楚衍的袖子道：“仲辭慎言！這要是被外面的人聽見了，那可是殺頭的死罪啊！你不要命了？”

楚衍靜默片刻，抓住花詢的臂膀道：“問棠，你我相交深厚，此次我不能再耽擱了，我要立刻回府中準(zhǔn)備。”

“你要走？”花詢大吃一驚，急忙問道，“那解語呢？”

“我此次來就是來尋她，她為我父親邀請(qǐng)之人，必然是要跟我走啊。”楚衍煩躁地負(fù)手踱步，停住，抬頭道，“我明日要去見見使臣，問清楚到底這是誰在背后推波助瀾！”

“這事必然有蹊蹺，明日我跟你去。”花詢道。

“唉，可恨我不能登高！”楚衍咬牙怒道。

從楚衍的房間出來時(shí)，天蒙蒙亮。黑白交際，耳邊還能聽見雞叫，再過一會(huì)兒，馬上就會(huì)出太陽了。花詢抬頭看著即將昏暗的天，一陣?yán)滹L(fēng)過來，她才發(fā)覺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她默默地借著游廊的燈籠光亮，慢慢往自己的房間里去。

游廊抄手的燈籠只能照些許的光亮，四周一片寂靜，好似整個(gè)世界都安靜下來了。小道兩旁的花草安穩(wěn)熟睡，不受人世間這些勾心斗角的紛紛擾擾。下人們也已經(jīng)散去，剛才還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花府，此刻居然這般死寂。

今夜的兵荒馬亂和此刻即將天明的寂靜格格不入，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花詢抱著手臂慢慢走著，覺得有些冷。她那種冷是從心底滲出，蔓延在骨子里的。這高墻閣樓之中，渾然似無活物，只有她一個(gè)在清醒著，喘息著。

花詢走到回廊，抬頭一眼，一襲白衣狐裘立于燈下。狐裘純潔白凈，裙角隨風(fēng)輕動(dòng)，燈籠偷偷流泄出來的光染了她一半如玉的臉龐，微黃的顏色讓她神色看起來繾綣而溫柔，況且那眸光里盛滿了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愁，燈下看美人的意趣，何妨剎那間砰然的心動(dòng)呢？

花詢慢步停下。她看著花渡，與之四目相對(duì)。

“冷么？”她溫聲細(xì)膩，輕柔的聲音舔舐著花詢的心尖。

花詢靜靜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快步跑到花渡面前，又輕輕落了腳步，拘謹(jǐn)收了步伐，連笑也帶著一分矜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