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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派來的小廝找到宋清頤的時候,他正在燒窯前面試兩頭成年公豬入爐的效果,聽見小廝的話當下愣住了。
“少爺,家里來了一個姓羅的姑娘,自稱是您師妹,老爺夫人讓我請你回去一趟。”
那會兒正在臨近午膳,齊潤云帶著靈寶拎著食盒過來找他——自從燒成琉璃碗,宋清頤就以兩邊送飯太麻煩的名義要求一起吃飯,有時候是宋清頤去找齊潤云,有時候則反過來。今天正是這種情況。
初踏進燒窯就聽見這句話的齊潤云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看向神色有些不對的宋清頤,卻并沒有說話。
宋清頤驚訝是因為他沒想到羅杏涓竟然會找上門——羅杏涓就是上一世害得他家破人亡妻死子沒(mo)的師妹。上一世這個時候他因為覺得自己娶了正妻還要納師妹為妾對不起師妹,因此成親之后大鬧了一場逼的父母婚后半月就幫他納了心中自以為的摯愛,開始了他錯誤的人生。那時從來都是把師妹寵著護著的他萬沒有想到這一世他打著報復的心思想要給那兩個狗男女設個局,而沒有按照上一世的時間去找她,竟然就聽見她找上門的消息——要知道上一世這個女人在他面前一向擺著高姿態,總是既驕傲又矜持,從來都是他遷就她,沒有過找上門這樣主動的行為。看來他這個月里的冷落讓這個自認有著切實把握的女人著急了。
想到這里,宋清頤不禁冷笑,這就是他心中矜嬌可愛的師妹?原來也是會審時度勢的“聰明人”。
余光突然瞥見門口的人影,宋清頤趕緊轉身走過去,“臨雨?怎么不進來?”齊潤云面色不動,但是宋清頤怎么會察覺不出異樣。近段時間在他堅持的親近之下,兩個人的關系早不是剛成親那會兒的客氣疏離了,如果是平日即使有小廝來回報事情,齊潤云也會先把食盒帶進來在一邊安靜的擺好碗筷布好菜,哪里會像現在站在門口,似乎就等他下一句話,決定是進或者就此退出。
宋清頤驀地感覺心頭一揪,想要解釋卻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這個師妹他是必然要留在府里的,他不會像前世那般巴巴地上趕著要娶,這一世他打算就這么吊著她,讓她為自己所用,引得背后的那個男人一腳踏進自己設置好的陷阱。
只是他要如何解釋成親前信誓旦旦要娶摯愛,不過月余就已經變成要虛與委蛇的對象。他并不想去騙齊潤云,可是重來一世的事情太過詭異,這事宋清頤是打算爛在肚子里一輩子的。
許是宋清頤說完之后心頭的猶豫給了齊潤云誤會的空間,他并沒有進來,只是對靈寶耳語了幾句離開了燒窯。
宋清頤看著齊潤云離開的背影,心頭一陣陰翳,卻并沒有去追,只是對身邊負責的學徒吩咐了一些事情,交代每天牲畜投爐頻率,要他們記得做好記錄讓小廝送過來給他過目——離開家之前父親給他增加了幾個小廝替他來回奔波鋪子的事情,眼下正好可以順便給他送記錄。
當下也不用膳,吩咐了靈寶替自己和齊潤云收拾行李,“去跟正君說,我們要返家了。”對著靈寶眼中的不贊同,宋清頤還是說道。再給他點時間,他無論如何也會給自家正君一個交代。這話自然是不會向著靈寶解釋的,因此對于這個分配給齊潤云的小廝動作之間的抵觸之意,宋清頤只有摸摸鼻子既無奈又欣喜于他對齊潤云的忠心。
回房的齊潤云聽到之后回來的靈寶轉達的宋清頤的話并沒有別的反應,只是和靈寶一起收拾著自己和宋清頤的東西——靈寶一度后悔自己多嘴地念叨少爺見異思遷,讓少君心里不舒服。見齊潤云一起整理既覺得不合身份,又擔心主子坐在那無所事事更加多想,別提多糾結了。作為一個忠心的小廝,在少爺把他安排給少君的時候他就有了自己堅定的立場,即使是他家少爺也不能傷了自家主子的心。
返程的路上齊潤云并沒有和宋清頤分開坐——誰叫某人說這里沒什么馬車只有一輛他們從宋家過來的——不大的車廂里因著兩人下意識的沉靜彌漫著一絲較他們來時更加拘謹的氣氛。
“你……別多想,我對她已經沒有那種想法了,但我有必須用到她的地方,所以即使她不來,再過一個月我也要去接她過來。”斟酌了一下,宋清頤最終選擇袒露一部分的事實,“不過我已經不打算娶她了,這點我向你保證。”怕自己模棱兩可的話更加增添誤會,宋清頤后一句話倒是說的鏗鏘有力。
齊潤云動了一下嘴唇,卻一時無言,看向宋清頤的目光中有審視,有迷惑。他其實心中始終都是有些疑慮的,即使那晚他聽到了彼此未來生活的景望,卻也只信任了一半,畢竟自從宋清頤去了書院,關于那個師妹的傳言就在宋家從未止息過。而眼下師妹已經到了宋家,齊潤云沒有忽略宋清頤初聞此事時那異樣的神色,心中如果真的放下怎么會有那樣的神色。齊潤云聽了宋清頤的話只覺得看對方宛如霧里看花,讓他理不清,最后也只能說道:“爺是夫,是臨雨的主子,爺有什么打算,并不需要與臨雨報備。”男妻稱奴,現下確實有很多人說丈夫是女妻的天,是男妻的主子。因此齊潤云的話似乎表面上是沒有錯的。
但宋清頤怎么會信,他用了一個多月才讓自家正君能親近地和他交談,眼下卻耳聞那聲好一段時間沒有聽見的“爺”如何不知道這人心中的介意與疑惑。如果不能消弭這些,那兩人的關系可真要一朝退回原處,以后的日子就會這么恭敬有加的過了。
經歷了今生投契的相處,宋清頤又怎么會愿意再回到前世那種冷淡的關系。尤其是他只要想到前世齊潤云最后的結局,那他心中有再大的不滿也發不出來了。
嘆了口氣,宋清頤隱去了自己重生的事情,說道:“我……其實在我們成婚前一天知道了一些事情,我那師妹大約并不是真心對我。”其實重生回來前,落魄的日子里,他日日琢磨破家之恨,妻死子沒之仇,心中再多的愛恨情仇都磨成一空了,重生醒來的那晚他心中更多的是對家人,對齊潤云這個原配正妻的愧疚,對那兩個仇人的不甘憤怒與不齒。他總想弄個明白上一世那么大一個局針對自己的緣由以及讓對方也嘗嘗他所遭遇之事的執念。
似乎對于宋清頤所言的吃驚,齊潤云終于愿意抬頭正眼看他,宋清頤自嘲地一笑,“我其實本來并不愿意說的,不是什么得臉的事情,不過我不想你誤會。洞房之后我是真的有心想要放下對師妹的感情和你好好過日子,只是心中還是有不甘,我對她那么好她卻要背叛我,更遑論我知道的事情里也不只是背叛那么簡單。不想告訴你,是不想讓你笑話我這么蠢,竟然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間尤不自知。”沒等齊潤云的反應,宋清頤轉而望向馬車的窗戶,繼續道:“那一日我收到了書院的信件,有人告訴我師妹心中另有所愛,且對我有所圖謀。自然隨信的還有其他一些證據。知道這個情況我自然是不甘的,她竟然這么欺騙于我,我為什么不能反利用她一番,我倒是想看看如果我將計就計報復了他們又會是如何。”宋清頤說到這里,心中的不甘和前世家破之后的憤怒讓他神色猙獰。
齊潤云本來安靜地聽著,見到宋清頤變了神色,皺了皺眉,等到宋清頤的講述告一段落才開口道:“什么樣的證據能讓你這么篤定他我就不問了,只是你讓心中憤懣充斥,為著還未發生的事情就移了自己的性情執意要報復,你既然說自己心中對她已無情愛,卻又打算要利用她報復,你打算要與她虛與委蛇到什么程度?”宋清頤那明顯變色的神情讓齊潤云既疑惑又心知他不可更改的心意。這段時間的相處讓他們對彼此有一定的了解,他不覺得僅僅是如此就會讓宋清頤變成這樣。只是既然不能改變他的決定,齊潤云卻覺得有些話他還是要說清楚。
宋清頤因著齊潤云的話楞了愣,前世那個不爭不搶,安靜死去的正妻讓他印象太過深刻,而此刻這個申明自己立場問詢他打算“犧牲”到什么程度的齊潤云卻讓他吃驚不已。不過該申明的立場他并沒有忘記,“什么都不做,我保證。我最多拿過去的情誼吊著她,過了匠席之爭就好。”納貢的事情此時并未傳出,因此宋清頤不能拿來解釋,不過上一世匠席之爭是一切的開端,他既然假說了有人向他告密,自然可以拿這個來說一嘴。
齊潤云不笨,一句匠席之爭已經讓他了解宋清頤前言里那個師妹有所圖謀的意思——他本以為圖謀的是宋家家財之類,既然涉及匠席,那么他那個師妹的背后少不得有宋家同行的影子。齊潤云點點頭,卻還是追了一句:“既然如此,爺就見諒臨雨近段時間身體不適,避居偏院。”這是等事了之前不打算讓宋清頤進門的意思了。他本是個認真執拗的人,認準了一件事情就很難改變,如果宋清頤仍舊深愛師妹,他即使嫁入宋家成為他的正君,那么他也不會爭不會搶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但是既然宋清頤已經把兩人相伴的種子種在他心中,那么有些底線他自然是要劃清楚。
宋清頤大概是沒想到齊潤云這樣的反應,這下是真的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