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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妻倆正因為沒兒沒女,也沒有直系近親屬,對自己身后事早有安排,劉大媽幼時是孤女,劉大爺老家還有幾個遠親,早年就托付過,等他們走了,讓他的遠房侄子來料理后事,把他們帶回老家安葬。
半個多月后,劉大媽在醫院去世,馮妙出面幫著操辦了后事,等劉大爺的遠房侄子趕來以后,劉大爺就陪著老伴的骨灰回鄉下老家安葬。
原本說五七之后還回來的,老夫妻倆住的三間東廂房東西也都沒動,然而這老夫妻就像兩棵并生的植物,一個走了,另一個回到老家操辦安葬完,也沒能挺過幾天,元旦前劉大爺的遠房侄子打來電話,說劉大爺突然走了。
他那個遠房侄子說,明明也沒有啥病,劉大爺回到老家后,臨時給他找了生產隊大場的房子住,頭天晚上他還去看過,也沒啥,就是不怎么吃飯,第二天早晨再去送飯,人已經走了。
打電話的時候馮妙和方冀南都在上班,黃阿姨接的,下班回來跟他們說,不勝唏噓。這老夫妻倆明明一輩子挺不容易的,可是卻總是心態那么好,過得知足常樂。
“都沒能熬過老伴兒五七?!秉S阿姨說,“我們鄉下,好多老頭老太太就會這樣,尤其不跟兒女住一起、自己住的,兩老一個走了,另一個也活不長久了?!?
馮妙道:“黃阿姨,我們明天要上班,你明天幫忙給他那個侄子寄點錢去,算作我們一點心意,等劉大爺的后事料理完,叫他來把兩個老人的東西收拾一下。”
老夫妻倆在這院里東廂房住了幾十年,幾乎是住了一輩子,東西雖不值錢,林林總總還挺多的。遠房侄子給兩個老人料理了后事,按照風俗,這些東西就交給遠房侄子繼承處理。
然后就像許多中年人需要經歷的,過了元旦,老爺子突然就病倒了。
在醫院照顧了幾個月,95年4月份,老爺子走了,八十七歲。
追悼會前一天,方冀南把兩個兒子叫過來,讓他們去見一下沈文清。
“她托人帶話給我,我這邊走不開,你們兩個去一趟?!狈郊侥系溃拔覔年R家的人不請自來,明天這樣的場合,到時候不好處理?!?
馮妙問:“是不是安排一下,做個防備?”
“防備是肯定要有的,他們來了也進不去?!狈郊侥系?,“我只是不想闞家的人來,門口都不想讓他們靠近一步,老爺子生前最厭惡的就是闞家人了?!?
“你們先心里有個數,她退休后一直住在單位家屬院的房子里,闞志賓也住在那邊,而闞志賓單位分的房子則給了她兒子住,她跟兒媳婦處不來,兒子兒媳現在都沒有正經工作,兒媳婦揚言不分開住就離婚,動不動就用離婚拿捏她。”
“沒有工作他們靠什么生活?”大子問。
“你說呢?”方冀南反問。
“啃老。”大子。
方冀南說:“她今年64歲,退休快十年了吧,闞志賓也退休好幾年了,兩個人的退休金,養他們自己和兒子一家三口,我聽說現在跟她女兒的關系也不太好,也不知因為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她女兒現在除了逢年過節,輕易也不上門。”
“你們開車過去吧,”馮妙說,“萬一拉扯起來,你們想走也方便?!?
兄弟兩個下午過去的,陽光西斜,八十年代初的單位宿舍樓,沈文清家在四樓,兩人一前一后沿著狹窄的樓梯走上去,敲敲門,敲了兩遍門打開了,沈文清的臉從門里探出來,看見他們兩個明顯有些愣怔。
兄弟倆十幾年沒見過她了,依稀還記得這張臉,只是蒼老了許多,兩條深深的法令紋配上她的五官,便越發顯出幾分刻薄和頹唐。
“大姑,”大子開口道,“我是沈方靖,這是我弟弟,爸媽讓我們過來的?!?
“……哦,是大子和二子呀,”沈文清反應有些遲鈍的樣子,怔了怔,忙不迭把門打開,“快進來吧。”
兄弟兩個踏足進去,環視屋內,陳設不說簡陋,該有的家具家電也都有,只是比較陳舊,幾乎都是八十年代初的東西款式。
從房間里出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年男人,問了一句:“誰呀?”
“我侄子?!鄙蛭那宓?。
“哎呀,是兩個大侄子呀,快請坐?!蹦悄腥嗣τ诉^來。
兄弟兩個站著沒動,也沒理他。兩人之前沒見過闞志賓,這個人也算是久聞其名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本人。
十幾年都沒往來,得虧闞志賓張嘴就能叫出大侄子來,老爺子不在了,可沈家卻仍舊是沈家,依然要讓闞志賓虛偽地熱絡陪笑。
試想要是今天沈家敗落了,子孫沒出息,闞志賓這種小人會是什么嘴臉。
“大姑,我爸讓我們來看看你,爺爺明天追悼會,他很忙走不開?!贝笞宇D了頓,看了闞志賓一眼說道,“大姑,關于爺爺的身后事,我們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談,其他不相干的人就不必在場了?!?
闞志賓的表情明顯一僵,臉色變了變,終究沒敢說什么,沈文清看了看他說:“那你出去吧,你下樓買點水果去,你看我侄子來了,家里連個水果都沒有?!?
“你……那你跟兩個侄子說,咱們中國人,沒有比生老病死更大的事情,別的事都還好說,老人家過世了,怎么著我們也得去盡盡孝,你作為大女兒不去,人家外邊也會議論的。”闞志賓盯了沈文清一眼,悻悻出去了,門輕輕關上。
“我沒想到你們兩個會來,”沈文清搓搓手,略有些局促地說道,“坐吧,別站著了?!?
兄弟倆在沙發上坐下,沈文清繼續說道:“還我以為,你爸這個時候肯定忙,會叫個工作人員來找我呢。”
“大姑,這是家事,哪能讓工作人員過來。”大子道。
沈文清便又沉默片刻,說道:“你爺爺病重的時候我去過醫院,沒見到,臨死也沒見我一面,我尋思,追悼會你爸也不知道怎么安排我。”
“我們來,是因為爺爺留了話?!贝笞拥?,“爺爺臨終前說了,他活著不想見你,說不見就不見,人活著說話算話,他是無神論者,死了以后就不管死后的事情了,他的身后事怎么安排,都由爸爸做主。”
“那你爸怎么安排?”
大子道:“我爸說,你要是想去參加追悼會也可以,但是不能以家屬身份,闞家的人不能參加,等到爺爺下葬,你也可以去?!?
“如果你想以家屬身份參加追悼會,除非先跟闞家人脫離關系?!贝笞拥溃貜土艘槐殛R志賓剛才的那句話,“大姑,咱們中國人,沒有比生老病死更大的事情,所以大事上更不能拎不清。我爸念你畢竟是爺爺奶奶親生的女兒,但是我們絕對不允許闞家的人以任何身份出現在爺爺的葬禮上?!?
“我現在怎么跟他們脫離關系?”沈文清道,“你爸念我是骨肉血親,但是我兒女也是我的親骨肉,我怎么跟他們脫離關系?”
“行,那我們明白你的意思了?!贝笞又厣炅艘槐?,“那你明天可以去追悼會,跟爺爺告個別,但是不能以家屬身份出席,爺爺火化后我們會送他回老家安葬,這是爺爺的遺囑,他要回老家去,跟奶奶和大伯葬在一起,你要是愿意去也可以的。”
“以及你告訴闞家的人,別覺得這個事情特殊,想耍什么花樣?!倍拥?,“闞志賓這么聰明的人,聰明人不會自取其辱,我們也不會不做防備。”
沈文清像是又有些不甘心,悲從中來,抽泣著哭了起來。
兄弟倆靜靜地看著她,二子開口道:“大姑,說真的,我是真不懂你圖個什么,您看您這日子過的。這是你的房子,闞志賓住著,你的退休金,大部分都給你兒子一家了,你女兒還因此怨你偏心,你都六十多歲的人了,也沒見誰來照顧你,你說你到底圖個什么呀?”
二子道,“其實你這邊過的什么樣子,我爸一直都有留意,二姑也知道的,再怎么說你也姓沈,你都這個年紀了,他們也希望你過的好點兒,您當初在我印象里那么強勢、那么高高在上的一個人,怎么會讓自己晚年落到這步田地,闞家人拿你當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