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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曦月笑著應是:“的確是個清凈之所,就是離正殿遠些,偏勞娘娘了。”
“不過是多走幾步路罷了。”良妃略提了一句,便將這個話題帶過了,閑話道,“我們這些后妃難得有機會出宮一趟,都說伽藍寺尊為國寺,不僅佛法高深,其內古剎景色更是一絕,可惜今次出來地早,瞧不見那些古木枝繁葉茂的模樣。”
聽起來似乎的確只是想同她閑談,趙曦月按下心中莫名的忐忑,跟著笑道:“過去康樂對伽藍寺也是道聽途說,不曾親自來過,只是據說伽藍寺內一年四季都有景色可賞,左右要在寺內逗留幾日,娘娘不妨尋個清閑時候,叫個小沙彌帶著四下里轉轉。”
“哪兒就能有空閑的時候,”良妃嘆道,“再者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在房中參禪,本宮也不好由著性子隨意走動,沖撞了佛祖便是不美。”
她笑眼盈盈地望著趙曦月,手中的調羹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碗中的甜湯,“說到這個,今日大殿之上,本宮瞧著殿下參拜之時與菩薩四目相對,仿佛有所感召,不知殿下可是在佛前許了什么愿?”
通常用“說到這個”開場的,往往都是要進入正題了,趙曦月稍提了提心,面上卻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能有什么感召,不過是聽那些梵音聽得有些走神罷了。至于許不許愿的,既然來了,便跟著走了個過場,只愿佛祖能保佑皇祖母與父皇身體安康,延年益壽足以。”
“康樂公主一片孝心屬實難得,換著旁人家的姑娘,在這情竇初開的年紀怕都忍不住想請菩薩保一保自己的姻緣。”良妃掩唇笑道,“難怪圣上對殿下寵愛有加,如此可人兒,若殿下是本宮的女兒,本宮怕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該如何寶貝才好呢。”
厚臉皮如趙曦月,這會也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赧然道:“娘娘過譽了。”
良妃卻輕輕搖了搖頭:“殿下不必自謙,想本宮平生至此,最大的遺憾莫過于沒能再生一個女兒。”
趙曦月歪著腦袋想了片刻,興致勃勃地當起了狗頭軍師:“娘娘如今還年輕地狠,不如再添個一兒半女,也好讓康樂有個做皇姐的機會。”
“此事怕是要讓殿下失望了,”良妃臉上笑意未變,可是不知為何,那笑容看在人的眼中,總覺得有些涼,“自打殿下出生之后,陛下就給后宮所有妃嬪送了避子湯。還下了嚴旨,若有人私自停藥,不論分位幾何,都自己搬去冷宮自省。”
趙曦月的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手一抖便將茶盞中的茶水撒了些許在桌上。
良妃的目光頃刻間柔了下來,還親自用帕子漬去了桌上的茶湯,笑道:“瞧我,好端端地同殿下說這個作甚。殿下不必緊張,圣上的意思,本宮從未有過怨懟。只不過,想要個女兒一事,也的確是本宮多年來的心愿。”
她慢條斯理地收回了手中的帕子,不緊不慢地說道:“不過殿下同本宮那不爭氣的皇兒自□□好,說句逾越的,在本宮心中早已將殿下當做本宮的半個女兒。要不然,本宮怎么會斷然拒絕那歹人讓本宮引殿下到靜謐處再將殿下擄走的要挾呢。”
趙曦月握著茶盞的手這會卻穩如泰山,她抬眼直視著良妃的雙眸,仿佛沒聽清良妃方才所說的內容一般,低聲問道:“娘娘的話,康樂沒聽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佛寺部分的描寫參照了靈隱寺_(:3」∠)_
第九十二章
“殿下是個聰明人,?怎么會沒聽明白本宮的話。”良妃依舊保持著她溫婉的笑容,與她以往每次在趙曦玨那兒見到的良妃娘娘并無差別。
可如今再瞧著這張笑臉,她卻沒有往日里的閑事了。那張笑臉下的冷意她并不陌生,?當日趙曦玨為了救她受傷,良妃趕到時瞧她的目光中的冷意,?便是同現在一模一樣的。
見趙曦月不說話,良妃面上也沒有什么著急的模樣,?反倒像是個耐心的、循循善誘的長輩一般溫聲道:“殿下不必緊張,?本宮方才也說了,在本宮心中殿下一向同本宮的女兒無異。既然如此,?做娘親的又怎么會出賣自己的女兒呢?”
趙曦月不動聲色地深吸了口氣,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純良的笑容來,?脆聲道:“康樂知道娘娘一向疼愛康樂,?只是是何人如此膽大包天要挾宮中妃嬪,?娘娘大可告訴康樂與六皇兄,?我們必會為娘娘討一個公道。”
“此事便不勞殿下擔心了,?本宮與此人還有些許交情,?若是貿貿然將他交給殿下,怕是會累及自身。”良妃又點了一盞茶,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猶豫的模樣,?“只不過,?若是殿下肯幫本宮一個忙,那人于本宮倒也沒什么用處,到時候要殺要剮,任憑殿下處置罷。”
她微頓了一下,又笑道:“瞧本宮,?是犯了糊涂了,此事怎么能說是讓殿下幫本宮的忙?”
良妃是后宮中出了名的解語花,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到了她的口中,也能變得百轉千回。可今日她明擺著是要同自己將話說開了,還是這樣一副云山霧繞、不解其意的模樣,便讓趙曦月懷念起四公主直白的怨懟來了。
她沉思了片刻,也不在勞神維持面上甜美的笑容,只凝神望著良妃,平靜道:“娘娘有什么吩咐大可直接道來,不必這般遮遮掩掩地同康樂打啞謎了。明日還要晨起做早課,若沒別的事,還請娘娘恕康樂先行告退。”
“誒,殿下怎這般沉不住氣。”良妃依舊是柔柔地笑著,探手輕輕摁住了趙曦月的手臂,“殿下可曾聽說過,當年太后娘娘無所出,為保娘娘后位,長公主一力扶持一名生母早逝的小皇子穩坐龍椅的故事?大家都說殿下與當年的長公主是一個模子里印出來的,那么殿下何不學一學長公主,扶你六皇兄御極?以殿下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太子之位花落誰家,不過是您的一句話罷了。”
雖然隱約已經猜到良妃所為何事,但此刻聽她直接說出來,趙曦月心頭還是升起一陣火光:“良妃娘娘要本宮向父皇進言立六皇兄為太子一事,可曾有問過六皇兄的意思?”
“殿下不必生氣,此事的確是本宮的意思。只是殿下同六皇子如此要好,莫非不知道他心中的籌劃?提點兩句于殿下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呢?”良妃那雙像極了趙曦玨的眸子綻放著她從未見過的光芒,就像是野獸按捺了許久的渴望終于重見天日了一般,“況且于殿下而言,最后坐上那個位置最合適的人選,難道不是六皇子么?”
趙曦月氣極反笑道:“六皇兄同本宮自幼一同長大,感情深厚不假,可論資排輩,六皇兄至今還未曾入朝,如何就能越過五位皇兄立為太子。更別說,還有一位與本宮一脈相承,入朝之后名望上佳的四皇兄在,良妃娘娘如何就篤定皇位非六皇兄不可了?”
良妃卻點點頭同意了她的話:“四皇子與殿下同出鎮國公府,論出身,四皇子的確更高貴些。而四皇子自幼醉心書畫,對此研究頗深,可稱得上才學兼備。可若是四皇子本人無意皇位,甚至還準備辭去身上職務從此做個云游四海的逍遙王爺,殿下又要如何讓四皇子坐上那個位置呢?”
趙曦月心頭一跳:“你們對四皇兄做了什么?”
良妃加深了嘴角的弧度,語氣輕快道:“殿下太高看本宮了,本宮一個久居深宮又無顯赫娘家的妃子,如何能對四皇子做什么。只是殿下要記得,圣上膝下六位皇子,想坐上那把龍椅的,可不止一人。這樹下盤根錯節,又有誰能分得清其中誰是黑誰是白?”
“殿下受圣上寵愛,自幼行事無狀,不說宮外的,光是這宮墻之中嫉恨您的又何止四公主一人。無論是哪位皇子御極,殿下將來都逃不過一場清算。還有皇后娘娘,除了皇位無望的三皇子之外,幾位皇子的生母都還在世,到了那時,哪怕皇后娘娘背后有鎮國公府做靠山,只怕也是落不到好處。而本宮卻同她們不一樣,有子的后妃之中,本宮的根基最為淺薄,哪怕成為太后也沒有能與鎮國公府較量的籌碼。孰輕孰重,殿下應當分辨地清才是。”
一番話說完,良妃娘娘斜身靠在軟枕上,玉手一揮,自有宮婢持著美人捶上前輕輕敲擊著她的小腿,好不愜意。
趙曦月瞥了那低眉順眼的宮婢一眼,沉聲問道:“良妃娘娘就不怕我將你的這番話告訴六皇兄抑或是父皇么?”
似乎已經料到趙曦月會有此一問,良妃悠然一笑道:“本宮知道殿下生性純良,不會忍心叫六皇子的出身在落下污點,也不會愿意讓您的父皇失望的。”
沒想到良妃已經計算到了這一步,趙曦月微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難怪娘娘今日會將心里話對康樂坦誠相告,成算至此,娘娘多年來在宮中不露圭角,著實是可惜了。”
“一時的榮華與否,本宮從不在意。”良妃輕笑一聲,抬眸望向面有隱忍的趙曦月,口氣一柔,仿佛又變回到了平素里的良妃,“殿下也不必急著答應本宮,正如殿下所說,今次咱們要在此處逗留多日,殿下不若就此好好考慮一番,待回宮之后再給本宮答復也不遲。”
話已至此,已沒有什么說下去的必要了。趙曦月忍住自己冷笑的沖動,看都沒看良妃一眼,徑自疾步離開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逃離什么一般。聽完了所有對話心中同樣震撼地無以復加的行露跟在她的身后,面上是掩蓋不住的擔憂。
可就在兩人快走到禪房門口時,趙曦月腳下一停,猛地頓住了腳步,頭也不回地吩咐道:“今日之事,不許同任何人提起。”
那咬著牙才能發出的聲音,哪怕是被四公主責罵之后都不曾出現過的。行露知道良妃娘娘這是碰了自家主子的逆鱗,也不敢多說什么,只得低頭應是。
趙曦月又喚了隨行的暗衛出來再度囑咐了一遍。
良妃說得沒錯,她非但不能告訴父皇和六皇兄,還得幫著她將此事瞞得嚴嚴實實,除了在場聽到的人,絕不能再叫任何人知曉。
“去查,將良妃宮中里里外外與外頭的聯系都查清楚,本宮要知道是誰在暗中給良妃送信。”趙曦月沉著聲音吩咐道,因著氣極,連著呼吸都有些不順了,“還有,此事決不許透露給六殿下。”
如此這般地吩咐完了,趙曦月才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收拾了心情抬腳踏入禪房之中。
留在房中為她打點房中事宜的青佩見二人回來,當即笑瞇瞇地迎了上來:“殿下可算是回來了,若是再晚一刻鐘,奴婢都要去良妃娘娘那兒討人去了。”
“沒大沒小。”趙曦月嗔了一句,雖然已經調整了心態,可在經歷了這么一場唇槍舌戰之后,哪兒有那么容易恢復,是以眉目間還是透了一絲倦意,低聲道,“這求神拜佛著實也是挺累人的活計,本宮有些乏了,安排洗漱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