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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顏:“爹,您身上穿得太單薄了,快把這衣服披上。”
霍平章:“阿顏,你個女孩兒家,怎么來這里了!”
霍顏:“是這里的牢頭帶我進來的,他說您救了他的母親,要報恩。”
霍平章一愣,他為人豪氣仗義,平時看到路邊餓昏病倒的孤寡老幼,能幫上的都會幫上一把,并且也不會留名深交,倒是不記得自己和這位牢頭有什么淵源。
霍平章:“怪不得,從昨天晚上開始,給我送的飯食都很好,我還以為……哎。”
霍顏:“爹,這會兒也沒時間多說,您只要告訴我,為什么會在老佛爺大壽日那天,演武媚殺皇后的戲啊?”
霍平章這回更加錯愕了,“阿顏,你怎么知道……”
霍顏聲音提高:“爹!您只要告訴我,到底為什么?”
霍平章竟是無端被女兒神情間的威嚴和凌厲震懾,不由怔然。
一個小妮子家的,幾天未見,哪兒來的這么大氣勢!
霍平章有點恍惚道:“我們就是按照老佛爺的戲折子演的,哪能是我們自己想演。剛在后臺接來公公傳的戲折子,我還納悶,老佛爺怎么會在自己壽宴上點這出戲,還特地求證了好幾次。結果才開了三句唱腔,就來了一堆侍衛,把我們全都給圍起來了。”
霍顏聽得眉頭緊鎖,“您說是老佛爺點的這出戲?”
霍平章:“一個小公公親口告訴我們的,那可是老佛爺的大壽宴,我們哪敢自作主張?”
霍顏忙問:“那傳話的小公公,可是老佛爺身邊的?是他親自從老佛爺接來的戲折子?”
霍平章:“這怎么可能?老佛爺身邊的公公,那可都是大人物了,又怎么會親自跑我們這里來傳話?都是差遣的小公公。”
霍顏眼神微凜,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霍平章懷里抱著霍顏遞過來的厚棉衣,手在那細密的針腳上緩緩撫過,聲音有些沙啞:“阿顏,家里人……都還好吧?”
霍顏回過神,看著面前的父親,心頭像是什么東西重重壓著,“嗯,都好,爺爺奶奶都好,娘也好,大家都等著爹回家呢!”
霍平章苦笑,笑著笑著,便有眼淚落下,打濕了棉衣,“好,都好就行,我也就放心了。若是爹以后回不去了,就讓你娘把家里的宅子和戲樓賣了,回陜西老家去置一片田產吧。”
霍顏眼圈也紅了:“爹,秋審還有十多天呢,不到最后那一刻,誰都不知道會怎樣呢,您別說喪氣話!”
霍平章:“阿顏,爹心里有數,知道這次是難逃一死了。你回去告訴爺爺,不要白費心力撈爹出去,若是能活動關系,還不如把咱戲班的其他人救出去,他們是被咱家連累的。”
霍顏目光灼灼:“爹!您是不是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是徐家陷害我們的!對不對!”
霍平章半晌未說話,最后閉上眼長嘆一聲,“顏兒,是爹錯了,當初爹不該不聽你的。你告訴爹,進宮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不忍則亂大謀。是爹要面子,偏偏要和那徐家人斗得你死我活……”
霍顏冷笑,“殺人不過頭點地,那徐家不過是死了個兒子,卻使出這樣的陰招,若不是老佛爺壽辰大赦天下,只怕我們最后要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咱們走著瞧,霍家和徐家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從大獄離開,霍顏一張臉冷得能結冰,坐上馬車的時候,竟是順嘴吩咐了一句:“開車!”
牢頭麻溜兒跳上車轅,揮鞭子趕車,特別訓練有素!他一邊趕車一邊不時地往后面瞟,心說天啊,這小姑娘才多大,怎么氣場這么強?這冷著臉下指示的樣子,簡直比他們老大還恐怖啊!
不過……“開車”又是什么新說法?
霍顏心不在焉地摸著貓,忽然聽見牢頭“吁”了一聲,馬車驟停,有凌亂的腳步聲靠近。
“官爺,外面是怎么了?”霍顏掀開車簾問。
牢頭目光從虎斑貓身上掃過:“應該是兵馬司的人在搜查亂黨,因為老佛爺的大壽日,前兩天不敢大行搜捕之事,今兒估計又要嚴查了!”
霍顏:“聽說兩廣的亂黨軍已經殺了知府宣布獨立了?”
牢頭高深莫測看了霍顏一眼,意有所指道:“可不只是兩廣,興許啊,咱們這北京城,也很快就要變天了呢!”
眼看著前面一隊兵馬司的人越來越近,霍顏不由緊張,然而當那帶隊的頭頭靠近,卻是向牢頭一招手:“哎呦老黃!這干嘛去了?”
牢頭嬉皮笑臉:“嘿,老劉!這不是家里那口子的小外甥女,天太晚了回家不放心,讓我送送。”
帶隊的人笑罵:“你倒是老婆孩子熱炕頭,過得挺舒心,老子他媽大半夜還要跟耗子似的滿城跑!”
牢頭:“前幾天的亂黨還沒找著呢?”
“可不是么,都這么多天了,估計早跑了!可是沒辦法啊,上頭讓搜捕,咱底下的就得搜不是?行了你也早點回去,大晚上的別在外面亂晃,最近宵禁又嚴了,外頭鬧得越來越厲害!”帶隊的人一揮手,又帶著人向前走了。
馬車終于順利抵達霍家大門口,霍顏向牢頭拜謝,“黃爺幫了我們霍家這么大的忙,竟然今天才知道您的名號,真是慚愧。黃爺且容霍家緩過這一口氣,來日我們一定重金答謝!”
牢頭趕緊推辭,嘿嘿笑道:“哎,說什么謝不謝的!還有,其實我不姓黃,在下姓魏名小千,您直接叫我魏小千就成!”
霍顏愣住。
魏小千?
剛才那兵馬司的人不是叫他老黃嗎?
正當霍顏納悶,魏小千卻已經跳上馬車,呦吼一聲,駕著馬車跑了,臨別前還對霍顏喊道:“霍小姐,要是有事找我,就去煙袋胡同五十九號,門口堆著好多大白菜的那家就是了!”
霍顏能看出街坊們眼中的恐懼和回避,卻只是斂衽行禮,拜謝大家,從始至終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平靜,直到將所有人送出大門,她才默立在空蕩的院子里,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春巧早就給嚇得連哭都不會了,整個人呆呆的,“阿顏姐,我們,我們現在該怎么辦啊?班主他真的要被問斬了嗎?阿顏姐?阿顏姐?”
直到春巧的聲音帶了哭腔,霍顏才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六神無主的小丫頭,二話不說直奔前院。
朱河的親大哥朱江是跟著霍平章一起入宮的,此時同樣身陷大獄,生死未卜。霍顏推開學徒房門時,小少年正獨自躲在屋里,抱著自家大哥的衣服,哭得眼睛都腫了。
霍顏也不含糊,照準了朱河的屁股一腳踹過去。
朱河:“!!!”
朱河驚得跳起來,直接被踢蒙圈了,捂著屁股看向霍顏,像只迷茫的小獸。
霍顏:“哭喪什么,朱大哥還沒死呢,你在這里流著貓尿是在咒他么?!去把臉洗干凈,我有事吩咐你!”
一整晚都跟在霍顏身后寸步未離的虎斑貓無辜躺槍。
貓尿得罪誰了?
臉上還掛著兩行“貓尿”的朱河傻眼了。
霍顏聲音提高:“還不快去!找踹呢?!
朱河被霍顏吼得腦袋一縮,心說我的天老爺啊,自家這未出閣的小姐訓起人來,咋比霍老爺子還兇呢!
小學徒屁滾尿流地跑出去洗臉了,很快就跑回來,人已經精神了不少,又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機靈勁兒。
霍顏捏住朱河的后頸,提溜小雞崽一樣把他提到自己跟前,壓低聲道:“聽好了,從現在開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前些天來家里的王公公還記得嗎?”
朱河忙不迭點頭。
霍顏:“他那樣級別的大太監在宮外肯定置辦了外宅,你想辦法打聽出王公公平日辦差從哪個宮門出入,然后去那里盯著,一旦看到了王公公,別聲張,悄悄跟住了,看看他的外宅在什么地方,回來告訴我。”
朱河聽著聽著,眼睛就亮了起來,充滿希冀地看向自家小姐,“阿顏姐,王公公能救霍班主?能救我哥?!”
霍顏下狠勁捏了一把朱河的后脖子肉,兇狠地瞪眼:“小兔崽子問那么多干什么!讓你做你就做!記住,千萬不要聲張出去!不然我廢了你!”
朱河被捏得齜牙咧嘴,不過也是怪了事兒了,他被小姐這么一罵,一掐,再一瞪,渾身的筋骨瞬間舒坦了不少,好像一下找到了主心骨,呼吸都跟著順暢了,甚至有點想讓小姐再沖他后屁股狠狠踹兩腳。
……難道他天生就是一副賤骨頭嘛!?
“哎!阿顏姐你放心!我有個玩的好的兄弟,就是在宮城門當差的,這事兒交給我沒問題!”朱河抽了抽鼻子,拍胸脯保證。
“嗯,知道你向來聰明。”霍顏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你先睡一會兒,養足了精神,等明早宵禁一過再出去。”
朱河:“是!明白!”
“春巧,你給爺爺喂了藥,就去看著夫人,別讓她傷心過度。”給朱河安排了差事,霍顏又開始給春巧安排事,一邊說一邊快步往大門外走。
春巧小跑著跟在她身邊,“阿顏姐你這是要出門嗎?外面的天都黑了啊!”
“別慌張,我只是去李大娘的繡莊,很快就回來。”霍顏說著擼了一把春巧的狗頭,“你乖乖的,回頭再帶你去好地方找樂子。”
霍顏腳下生風地出了門,只剩下春巧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霍家大院里。
春巧看著自家小姐漸漸融于夜色的纖瘦背影,驀然覺得,那細皮嫩肉下包裹的脊梁骨,似乎在一夜之間挺直了,竟好像是將霍家岌岌可危的門楣硬生生頂了起來。
她不禁緩緩呼出一口氣,如亂麻的心緒終于慢慢梳理開,一種使命感自心中油然而生!
小姐現在需要她!所以她不能害怕!不能慫!
嗯,就是這樣!她家小姐是天下無雙的小姐,那么身為小姐的丫鬟,她也要做天下無雙的丫鬟!只要是小姐交代的事,就一定要盡心竭力地完成!
春巧給自己打足了雞血,正準備擼胳膊挽袖子開始自己的宏圖偉業,卻忽然察覺身后兩道涼颼颼的視線,回頭一看,是小姐撿來的虎斑貓。
貓此時正目光幽幽地盯著春巧,確切地說,是盯著春巧的頭頂。
春巧就好像被肉食猛獸盯住的食草動物,差一點嚇尿,哆哆嗦嗦摸了一下發頂,這才反應過來,啊,好像小姐剛才是摸了一下自己的頭呢,動作就跟平時擼貓頭一個樣。
所以就是因為這個,貓大王才不滿意的么……
大王饒命啊,她并不是有意想要小姐摸頭啊!
春巧差點膝蓋一軟跪地上。
貓大概覺得已經達到了恐嚇和警告的效果,最后瞥了春巧一眼,動作優雅地轉身,迅捷無比地竄出霍家大門,追著霍顏跑出去了。